明倫月刊第5期
論王維的藝術生活(上)(青蓮)
●青蓮
唐代是我國文學史上一個偉大的時代。是詩史上的黃金時代,文學家、藝術家輩出:李白、杜甫享譽仙聖,獨攬詩國;韓愈、柳宗元蔚為一代宗匠,稱霸文壇;孟浩然、儲光羲、劉長卿、韋應物、岑參、高適、元結、白居易享名於世,號稱大家。然而在藝術造詣上,能夠把詩歌、繪畫、書法、音樂四種藝術融會貫通且有特殊成就的,僅有王維一人。從王維一生的歷史來看,他的藝術生活很早就開始,新唐書說他「九歲知屬辭」,他的藝術生活是多姿多彩的,填滿了他一生從政的空虛,每當在政治失意時,他的藝術便更成長一步。趨向於完善的境地。他的藝術內容很廣。精通音律,工於草隸書。能詩善畫。揚名於開元、天寶年間。他是一個詩歌大家、書法家,也是一個大畫家,同時又是音樂家。對他的藝術生活,就從這幾方面來探討(其實與他的藝術生活是分不開的):
一、天才的音樂家:新唐書本傳的記載:「年廿一,以進士擢第,調大樂府。」又唐書百官志說:「大樂丞,九品下,令掌調鐘律以供祭饗。凡習樂,立師以教,而歲考其課業為三等。」王維能以二十多歲的小伙子掌這樣重要的中央官職,可見他對音樂這方面必有相當的成就。他的音樂天才,轟動一時,舊唐書稱:「有得奏樂圖,不知其名。維視之曰:『霓裳第三疊第一拍也。』好事者集樂工按之,一無差,咸服其精思。
王維不但能視知樂圖,並且能創作樂章,同時他的詩歌常被當世歌女所演唱。尤其是送別的情歌,連當時名樂師李龜年亦喜歡在宴會筵席上唱兩支王維的詩歌,最有名的相思曲:「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另外有一首失題歌:「清風明月苦相思,蕩子從戎十載餘,征人去日殷勤囑,歸雁來時數附書。」這兩首不但是李龜年之流慣唱的詩歌,同時亦是當時梨園弟子經常演唱的節目」。另外王維還有一段趣聞,太平廣記載王右丞遺事云:王右丞,年未冠,文章得名,性嫻音律,妙能琵琶,遊歷諸貴之間,尤為岐王之所眷重。時進士張九皋,聲稱籍甚,客有出入公主之門者。為其地。公主以詞牒京兆試官。令以九皋為解頭。維方將應舉,言於岐王,乃求庇借。岐王曰:「貴主之強,不可力爭,吾為子畫焉。子之舊詩清越者,可以錄十篇,琵琶新聲之怨切者,可度一曲。後五日至吾。」維即依命,如期而至。岐王謂曰:「子以文士請謁貴主,何門可見哉!子能如吾之教乎?」維曰:「謹奉命。」岐王乃出錦繡衣,鮮華奇異,遣維衣之。仍令齎琵琶,同至公子第。岐王入曰:「承貴主出內,故攜酒樂奉醼。」即令張筵,諸伶旅進,維妙年潔白,風姿都美,立於行。公主顧之,謂岐王曰:「斯何人哉!」答曰:「知音者也。」即令獨奏新曲,聲調哀切,滿坐動客。公主自詢曰:「此曲何名?」維起曰:「號鬱輪袍」,公主大奇之,岐王曰:「此生非止音律,至於詞學,無出其右。」公主尤異之,則曰:「子有所為文乎?」因令更衣,昇之客右。維風流蘊藉,語言諧戲,大為諸貴之欽矚。岐王因曰:「若令京兆府今年得此生為解頭,誠為國華矣。」公主乃曰:「何不遣其應舉?」岐王曰:「此生不得首薦,義不就試,然已承貴主論託張九皋矣!」公主笑曰:「何預兒事,本為他人所託。」顧謂維曰:「子誠取,當為子力致焉。」維起謙謝,公主則召試官至第,遣宮婢傳教,維遂作解頭,而一舉第矣。
解頭就是現在所說的第一名,榜首。這段記載,可以幫助我們了解王維的藝術造詣,演奏一曲能使滿座動容,非有高深的音樂修養者莫能為也。雖然有人以「鬱輪袍」取解頭而誹謗其人格修養,可是以藝術見賞的王維,並不因此而失去其偉大的造就和藝術價值。大多數的藝術家都不拘小節,他在晚年的回憶詩中自述說:「少年識事淺,強學干名祿。」可知這段故事並非無據,以其當年未冠的小伙子,在名利上的鑽營,似乎是無須非議的。
二、王維在繪畫史上的地位與成就:王維藝術造詣之高,無論是詩畫音樂,都表現在描寫自然山水上,以他敏捷機靈的才能,通過自己細緻深入的感受,寫出具有詩情畫意的名詩,呈現出一種異常的光彩和聲響。他是提倡詩畫合一的第一人,他的詩:「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山居秋瞑。「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鹿柴。這明明是兩幅畫面呈現在眼前,「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評語,是古今公認,人人共賞的。
從繪畫史的角度來看,王維能將詩歌和繪畫作有機地結合起來,使繪畫除了正確的描寫客觀對象以外,別具有深遠的意境,達到詩畫合一的藝術境界,這不得不推崇王維在中國繪畫史上的一大貢獻。詩畫的結合從王維開始,發展到宋代,便形成一種風尚;畫家的繪畫常以一首詩或詩中一兩句作為對象。宋徽宗時,曾經有以詩句來作為繪畫考試的題目。到了元代擴展到畫上題詩的作風,使詩歌繪畫相得益彰。這種詩畫的合流,被歷代畫家所沿襲,形成了我國古代繪畫史上的優良傳統特色之一。」
王維在中國畫史上的地位,過去一致認為是初步奠定「水墨山水」畫的基礎:而以前的畫家吳道子的山水畫被認為是線條的勾勒,對於彩色(尤其是線條和色彩的配合)似乎是不太注意;展子虔、李思訓的山水畫又是「青綠山水」,工細嚴整,著重色彩,他們的色彩有點異乎尋常的絢爛和華麗,忽略了線條。而王維則秉兼兩者之優異去其糟粕,不但超過前人的詩情畫意,而且開「水墨山水」之始。這種「水墨山水」的畫法是不著重色彩,專以墨的濃淡渲染而成,清幽淡遠。此種重意境的山水畫,適合於表現自然景物的神韻,這是王維詩畫中的最大特色。
談到王維山水畫的特殊表現,因其畫蹟流傳至今者甚少,相傳有他的作品,然而有探討的必要,所以我們僅能從歷史上各家的論述和評語中得悉他的風格梗概。據宋代「宣和畫譜」的記載,當時御府收藏的王維畫有四十多件,一百二十六幅之多;這四十多件的作品中,是包括雪景、劍閣、棧道、縲網、曉行、捕魚、雪渡、村墟等這方面的描繪,他喜歡拿自然景物和田園風光作題材。同時,他也是擅長於人物肖像的畫家,據說曾繪孟浩然的「馬上吟詩圖」。然而,他是以山水見長的大畫家,最著名的山水畫要推「輞川圖」(輞川是王維晚年隱居之處)。今日相傳是他的作品的尚有「霽雪圖」、「雪溪圖」「伏生受經圖」;不過是否真跡,尚難決定。
文人畫濫觴自王維,他的繪畫被推崇為南宗派鼻祖。把中國畫分為南北二宗是明代畫家莫是龍、董其昌二位先生,他們一致認為:「禪家有南北二宗,唐時分;畫之南北二宗,亦唐時始分。」北宗則李思訓父子著色山水,流傳而為宋之趙幹、趙伯駒、伯驌,以至馬遠、夏珪輩。南宗則在王摩詰始用渲淡,一變鉤斫之法,其傳為張璪、荊浩、關同、郭忠恕、董源、巨然、米家父子,以至元四大家。」(莫是龍繪畫說,董氏論點與此大致相同)。
董其昌於畫旨中說:「文人畫自王右丞始,其後董源、巨然、李成、范寬,以及大小米,元四家。李派(按:李思訓派)粗硬無士人氣;王派(王維派)虛和,此又慧能之禪,非神秀所能及也……。」由以上所述,得知王維在山水畫的水墨運用已達到高超地步,其對後代畫家的影響力,和他表現出對於禪理的妙悟又是如此的深厚,他在中國繪畫史上的地位與成就就可見一斑。
三、書法:書法是王維另一種傑出的藝術品,但書法的聲譽被他的詩畫和音樂的名聲所掩蓋了。我們雖然找不到他書道的真蹟,然而我們從史料中可以深信,以王維藝術造詣之高,成為當代名書法家是毫無疑問的。清趙殿成在王摩詰全集箋注云:「右丞書畫之妙,新舊兩史俱兼稱之。宋朱長文續書斷,所推能品六十六人,右丞與焉,藝苑扈言稱兄弟善書者,亦數王維、王縉。乃世徒美其畫而不及其書,湮沒無傳,惜哉!」其書法之精工亦如此。
四、田園詩人:以九歲知屬辭的早熟作家,這不是史家誇耀之辭;在他的詩集中有些作品附題有創作之年月日,如題友人雲母障子詩、過秦王墓詩,是十五歲的作品。洛陽女兒行,十六歲作。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是十七歲作。哭祖六句虛詩,是十八歲的作品。桃源行、李陵詠,十九歲作。息夫人詩,為二十歲作品。這裏面有許多是極成熟的作品,一點也無幼稚的氣質,早就揚名諸貴間,是一個才情過人的大藝術家。
偉大的藝術家都是感情極豐富的人,很能同情別人;王維不但有超凡脫俗的思想,而且他對於自然山水持有一份特別的偏愛與賞識,將感情外射於山水田園間。因此被稱為歌唱自然山水的大詩人。晚年歸隱於輞川藍田別墅,更是與大自然打成一片。對田園生活的興趣和體會,傾訴了他的心聲;自然界中的一草一木、一花一鳥、溪水、石塊,都活生生地呈現於詩中,襯托出它的靈魂;連無生命的東西,也被描繪成栩栩如生。大自然景象在他的詩中,儼然如一幅美麗的圖畫,蘇東坡說「詩中有畫,畫中有詩」,再也沒有比這兩句更恰當更有力的評語,來說明王維的藝術作品。且舉詩為例,「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鳥鳴澗。「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山居秋瞑。「荊溪白日出,天寒紅葉稀,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山中。這是他生活的寫照,把生活的心境很婉轉、調和、融洽地描寫出來,而且把自然和人生連結在一起。兼有謝靈運的寫實、陶淵明的寫意。他所追求的是人人所能懂,又是人人所寫不出來的一種高遠意境。他詩中有靈魂、有哲思,能徹底認識自然界和現象界;人稱其詩有神韻,有滋味,概指此吧!
五、王維的思想與人格:王維字摩詰,從他的名字可以看出他是一個佛教徒,他的名字是由「維摩詰」經名截成兩半而命名的;他生長在一個虔誠的佛教家庭裏,他自己說:「亡母故博陵縣君崔氏,師事大照禪師,三十餘歲,褐衣疏食,持戒禪安。」他和弟弟王縉同是佛教徒,出身這樣的家庭,對他的信仰有很大的影響;舊唐書說:「兄弟俱奉佛,居常蔬食,不茹葷血,晚年長齋,不衣文彩。」不過他篇信佛,則是在中年以後的事情。贈從弟司庫員外絿詩云:「少年識事淺,強學干名祿,徒聞躍馬牛,苦無出人智。」謁濬上人詩云:「少年不足言,識道年已長,事往安可悔,餘生幸能養,誓從斷葷血,不復嬰塵網。」終南別業詩云:「中年頗好道,晚家南山陲……。」贈房氏琯詩云:「鄙夫心所向,晚節異平生……。」可見他早年對功名利祿的熱衷,追求甚急,由他晚年對自己的後悔反省和自覺,可以推斷「鬱輪袍」進身之事可能有其事。中年以後學道(指佛學)可能是受愛妻死去的影響;史籍說他妻子死去三十年未續弦,他活了六十一歲,年紀輕輕就守單身,並且對晚年的隱士生活倒蠻適意。
王維的思想和人格,可以從作品中表露出來。少年時代豪邁,雄氣激昂,少年行、觀獵諸作品是屬於這方面的代表作。另外,部份帶有感傷的作品,如洛陽女兒行、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桃源行,是他求知遇未得所發出來的哀傷。中年以後的思想,受佛家和自然主義哲學的影響甚深;尤其是佛家思想,在作品裏,簡直是分不開的,他和裴迪為道友,和隱士一派的人物往來,不能說是無影響。一個三十一歲喪妻後不再娶的中年男士,如果對佛理「空」即「色」,「色」即「空」的禪理無透徹的領悟,決不可能有如此修養。晚年(至少在安史之亂以後)過著隱居生活,若不識破紅塵,怎能辦得到?中晚年的詩歌和佛家思想不可分離。
一、藍田山石精舍(節錄):「老僧四五人,逍遙蔭松柏。朝梵林未曙,夜禪山更寂。道心及牧童,世事問樵客。暝宿長林下,焚香臥瑤席。」
二、積雨輞川莊作,「積雨空林煙火遲,蒸藜炊黍餉東菑。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清齋折露葵。野老與人爭席罷,海鷗何事更相疑。」
三、秋夜獨坐:「獨坐悲雙鬢,空堂欲二更。山中雨果落,燈下草蟲鳴。白髮終難變,黃金不可成。欲知除老病,唯有學無生。」
四、過香積寺:「不知香積寺,數里入雲峰。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薄暮空潭曲,安禪制毒龍。」
五、歸嵩山作:「晴川帶長薄,車馬去閑閑。流水如有意,暮禽相與還。荒城臨古渡,落日滿秋山。迢遞嵩高下,歸來且閉關。」
六、終南別業:「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
第一、二首是描寫信佛的虔誠。在山中過著吃齋的生活;「朝梵」、「夜禪」、「朝槿」,採折「露葵」以為清齋,生活是如此的清淨無慮。三、四兩首對佛家思想的底細全盤托出,那種點土不可成金,白髮終難變黑的人生;祇有靠著修養學習佛法才可以做到無生(佛教語「涅槃」境界),對一切痛苦的自我解脫,又必須去「欲」之「毒龍」(亦佛家語比喻惡勢力),這種修養是須要下工夫才能達到,最後五、六兩首,把他對人生領悟的最高境界,毫不隱瞞的表露出來,「晴川帶長薄,車馬去閑閑」,「行到水窮處,坐著雲起時」。這種悠然自得,不沾俗塵,所謂得到人生智慧的哲思和妙悟,修養之高深,境界的高雅幽遠,在詩人中並不多見,僅陶淵明、王維二人而已。
王維的人格除了以「鬱輪袍」進身受人誹薄以外,還有一件事實是被人議論的;當安祿山之亂,被人迫任偽職。雖然有人替他辯駁,不過,我們認為這兩件事情是他一生完美人格中的玷瑕。安氏之亂所以不死,凝碧詩中已見其志。清學者全祖望在右丞集箋注序中,認為「王維見污於安祿山而不死,是想乘機脫逃,託病不遂,而被維繫,一般有志的人都在患難中委曲求全,王維風期高雅,絕不是塵世中人物,並且晚年的志節可以看出王維並不是生平波蕩之後,藉口古人山妖水怪反訴其飛躍的不幸;王維喜愛佛理,雖然是唐人一時的風尚,優遊松竹之間,不過王維有良好的家庭教育,歸隱信佛是他本性的發揮。」我很贊成全祖望先生對王維人格的認識;王維自己說:「少年識事淺,強學干名利,徒聞躍馬牛,苦無出人智。」少年的豪邁,自然不能與「晚節異平生」之高雅氣節所比擬的。
補白:
機警的應對術 作者:欣
五代時名人馮道,任職宰相,有一天馮道與同僚和凝同在辦公,和凝看到馮道穿著新靴問道:「足下的新靴多少買的?」馮道舉起一足回答:「九百」。和凝性情暴躁,忍不住怒責身邊的隨員:「我的新靴怎麼花了一千八百?」馮道心知隨員污行,恐傷和氣,並讓隨員有改過機會,急舉起另一足笑著說:「這兒也是九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