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5期
佛教對中國文人思想的影響(政旻)
●政旻
自隋唐以還,中國文人的思想,多多少少都受到禪宗的影響,尤其是文學作品,表現得最為明顯。
就詩詞來說,從唐朝開元天寶以至晚唐,詩家諸多作品大都沾染了禪宗思想的神秘色彩。宋詞及明清小說含有更多禪意。中國傳統文化的鉅流裏,涵融了禪宗思想而泛起了理學瑰麗壯偉的波瀾;蔚為奇觀,很有一番蓬勃的氣象。
在詩人詞人筆下,這熙攘的人生,勞勞的塵境,莫不含有「無門為門,無相無不是相」的「般若」空靈禪意。
唐戴叔倫論詩家之境,說:「如藍田日暖,良玉生煙,可望而不可及。」
詩詞中的真趣,似乎祇能意會而無法言傳,能言傳者,或許不是詩詞中的真趣吧! 宋嚴羽在滄浪詩話裏力倡以禪入詩,以悟論詩說,主張詩道與禪道合而為一,他的論詩七絕云:「欲參詩律似參禪,妙趣不由文字傳。箇裏稍關有心悟,發言為句自超然。詩本無形在窈冥,網羅天地運吟情。時忽有得驚人句,費盡心機做不成。」
嚴氏意思雖然是針砭江西派以文字才學議論為詩之弊,但也不無氣象。當時詩詞中也確有許多禪意濃郁的佳句,如王摩詰的:「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李商隱的:「獨敲初夜磬,閒倚一枝籐,世界微塵裏,吾寧愛與憎!」白居易的:「須知諸相皆非相,若住無餘卻有餘。」柳子厚的:「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等等。
這都是詩家以為化境,禪家以為悟境之作,詩情禪意,俱為一體,非妙悟不足以言傳。日本詩人芭蕉有一徘句:「寂寞古池塘,青蛙躍入水中央,潑刺一聲響……。」在那穆靜寥廓的氣氛中,這一泓無邊的寂寞深潭,驀然,一隻小小的青蛙,縱身入水。這一聲來自偶然的輕響,有如一滴透明真醇的情感,投入了人們心靈深處底層,泛起了情詩的漣漪,也凝鑄了圓通含渾的梵音。這既外擴而又內攝,逸出而又潛入的梵音裏,宇宙萬物似乎在其環中卻又在象外,猶之如蘇東坡在赤壁賦裹所說的:「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然而「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盡,用之不竭。」姑無論「自其變者而觀之」或則「自其不變者而觀之」,這一聲輕響,確實「造物者之無盡藏也」!吾與子焉不能共適?
在心物一體的真如妙心裏,寂而不動,感而遂通,始見宇宙萬物神奇造化之機,生命界磅礡生生不息之力。清初大儒王船山說:「非理抑何悟?能覺者心,所受者理,覺虛而理實。」果然一旦心靈忽然開悟,洞見天地間萬物皆吾心體,則喟然嘆曰:「予乃知萬物非外也!」
自古以來,詩人心靈裏許多變化莫測的心象,以及無形無跡的思維,本不可能絕對祈求於文字符號作圓滿的表達,也無法對之作有形的理解,全憑各人深厚的涵養和虛靜的心靈,去作渾然於一的體會。雖然人人有得,而所得各不盡同,這是理所當然的。故文學作品的言外之意,意外之味,儘管是言有盡而意無窮,而且俱在酸鹹之外。可是方寸有悟,也能確然獨得,在嫣然會心處,卓然見雋永造詣,不在乎言說。
莊子說:「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這不正是禪家所謂的以指指月,而不可執指為月;借文字以傳道,而不可執文字以求道的意思一樣麼?義理似可相通,能深入其內者,始可超出其外。所以古人見蛇鬥而悟草書的神髓之所在,看公孫大娘舞劍,筆法大有進步。「道可道,非常道」者,則不言可喻矣!
禪家之所以不立文字者,乃是想突破形式主義有限的束縛,從心領會中靜攝萬象,得獲「涅槃」妙心,以妙悟人世間眾生名相與一體的存在,忘言得旨,只在一個悟明工夫。詩家要深入詩境,得禪家真趣之所在,須先妙悟。由悟以入,形骸俱釋,一念常醒,則奇靈山川,浩莽大地,俯仰皆是無餖飣綺麗,有天機慷慨的大文章。天下所有的文章的精髓命脈,盡在眼前,不必著一字,豈不是盡得風流了麼?
禪宗談悟,說悟即覺也,覺者覺自性也。而萬法又從自性生,自性就是自心。所以心外無法,法外無心。因此,禪宗的語言多機鋒相對,意在求舍去「執見」,在原無纖毫迴避處,還我本來面目,則靈靈明明之中,頓生妙悟境界。
以這種出自心性元本的靈明覺性,觀照宇宙人生,豁然神會人生生命情調之瑩晶芳潔;憬然了悟宇宙萬物之玄妙純樸。終於從自心貫通宇宙萬物之竅微,而合宇宙萬物於一體。萬物也就皆備於我了!所以禪宗本自心證道,雖然人世間似如長空飛鴻,水面清風,剎那之間了無蹤影。但是寒灰星火,濁流清泉,俱是人生空靈處,更是人生真切處,在人生空靈真切處乃有至美的人生境界。
然而人間談空者,往往為空所迷,耽靜者又多為靜所縛,這是沒有了悟大巧無巧術;用術者所以拙的道理。要知道人間諸事象決無求巧之術,只有出自本性之誠。誠之所至,金石為開,故禪家不必思善,亦不必思惡,不假外求,歸依自性,一悟即見心地上覺性了。
道家的時止則止,時行則行,緣督以為經,以及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儒家的勿意,勿必,勿固,勿我,發而皆中節,隨心所欲而不踰矩,都是禪家的靈明覺性,一塵莫染的本來面目。
禪宗本是注重身心行為與德性修養的實證工夫的思想,在天地萬物自然生化中遊心於萬物,披恩澤於萬物。在自性自心裏自達忘機忘我之境,以入世救世,呈現仁愛天地萬物的大功大德。據說當年,禪宗五祖將衣缽傳給六祖慧能時說:「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若識本心,見自本性,即名大丈夫,天人師,佛。」六祖得此啟示,而終其一生力行不懈,詩曰:「眾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盡誓願斷,法門無量誓願學,佛道無上誓願成。」六祖這種出自宇宙同根,萬物一體的仁心,該是何等宏偉雄大的抱負!有一番涵蓋天地的蓬勃氣象。
至於說到禪宗的「自心本性」,就是後來明代大思想家王陽明所發揮的「良知」。王陽明解釋良知之體者,乃是一切色相不滯留於自己心性中而「內不留一物」的一顆靈明潔淨之心。這人人皆有的心,即是人人的本來面目,也就是禪宗所謂「本來無一物」的元本靈明覺性。王陽明認為良知不由見聞而有,而見聞莫非良知之用。因為心之本,即是天理。而天理之在人心的昭昭明明之靈覺,即是良知。所以他說:「良知即是獨知時,此知之外更無知,誰人不有良知在,得知良知卻是誰?」
有明心見性工夫,直指生命本體,洞悉宇宙生命界在實存中,皆有各盡其性之美,必然體會出天地一體之仁心藏諸其中。具此心體精明的靈覺,則浩浩乎日月常照,洞見乎江河之常流,永恆不息,永揚不止,就是偶然有所滯礙,一旦掃而決之,依然可以復見本性自心。孔夫子教學生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者,正是想完成此一常照常明,永存不息之體(仁)耳!至此境界,亦即五祖所謂的:「大丈夫,天人師,佛。」
莊子說:「聖人者,原於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明心見性,直入中道,還我原本,仁體即現。乾坤渺無止境,人生渾然若寄,能體天地萬物之美,達天地萬物之理者,就是聖人。在這神秘的大宇宙裏,仁心是人生最珍貴的情操。而仁心即是自本性真心的靈明覺性和真如的妙心。李白詩云:「落花流水杳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落花流水,去之杳然,在人間這縹緲幻象固然頃刻即逝,然而以良知體驗天地間生生不息之大仁,在元本的靈明覺性裏具妙悟之心,則別有至美的天地!
以禪入詩,詞句自然而純樸,詩中旨趣亦空靈絕妙。悟而化之,則所有人間諸世相,可盡收得意忘言之妙而達至美之境。禪道在妙悟,詩道在妙悟,人生也在妙悟。果真「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圓圓永無缺,」這透徹玲瓏的人生,就永遠言有盡而意無窮了。
補白:
寒山詩選讀
世有一般人,不惡又不善;
不識主人公,隨客處處轉;
因循過時光,渾是癡肉臠;
雖有一靈台,如同客作漢!
說食終不飽,說衣不免寒,
飽喫須是飯,著衣方免寒;
不解審思量,只道求佛難,
迴心即是佛,莫向外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