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55期
幽人孤影(瑜揚)
●瑜揚
山寺鳴鐘晝已昏,漁梁渡頭爭渡喧。
人隨沙岸向江村,余亦乘舟歸鹿門。
鹿門月照開 樹,忽到龐公栖隱處。
巖扉松徑長寂寥,唯有幽人獨來去。
孟浩然〈夜歸鹿門歌〉
黃昏時分,山寺傳來報時的鐘聲;渡口(案:「漁梁」是孟浩然隱居處︱︱峴山「南園」和鹿門山之間的一個渡口)那兒,則因為滿是搶渡回家的人潮,而顯得喧鬧不已。乘船返家的人們在上岸之後,都向著佇立在江邊的村莊走去;我則離家,乘船往鹿門山(註一)的方向而行。走在山路上,只見皎潔的月光灑落在煙霧朦朧的山林間,景色十分宜人。行進中,竟不知不覺來到了漢末龐德公(註二)隱居的地方。居住在這松林小徑旁的山中石屋,生活是相當寂寥的。像這樣遺世獨立的地方,大概只有嚮往幽隱山林的人,才會徘徊其間,留連不忍離去吧!
孟浩然在盛唐詩壇上,素以「田園山水詩」聞名,其詩文的質樸無華,恰與戮力營造的隱逸、脫俗意境連成一氣,總予人靜謐、清高之感。孟浩然早年雖然過著隱居生活,但對於功名仍然無法忘情,直到因為干祿之途屢遭挫敗,加上又已步入中年(案:孟浩然四十歲才到京師參加科舉考試),這才死心歸隱,一意與山水為伴。此詩藉由漢末龐德公隱居鹿門、終身不仕的事蹟,來表明自己追隨先賢步伐的隱遁志向,明顯可知是出仕無望之後的作品。 首二句,以「山寺鳴鐘」和「漁梁渡喧」的「一靜一動」,描繪出塵世中「幽靜」和「喧鬧」的兩個世界;接著,再以「人向江村」、「我歸鹿門」的意象,表達自己不隨流俗、反璞歸真的志趣。末四句,表面描述龐德公的幽人孤影,實則吐露自己願意步龐公後塵,遠離塵囂、終老山林的心願。相對於「漁梁渡頭」、「人向江村」的喧嚷,詩中的靜景︱︱「山寺鳴鐘」、「鹿門 樹」、「巖扉松徑」、「幽人來去」更顯沉寂,「人間煙火」的世間相可謂滌淨無餘了。
根據前人對於孟浩然詩作的探究,知其四十歲之前的隱居乃是「假隱」,因為對於一個在盛世生長,又正值青壯時期的男子而言,「積極入世」仍是內心的終極依歸。不過,他四十歲以後的隱居,就是「真隱」了嗎?從他這時期其他詩作因不得志所流露的牢騷和怨懟之氣看來,仍備受質疑(註三)。「幽人孤影」是掙脫名枷利鎖之人的灑脫形像?或是懷才不遇而暗自神傷之人的背影?恐怕不是單憑一首詩的表面文字所能洞悉的。不過,用詩文塑造隱逸氣質,顯然比真正棲心山林、不為功名羈絆要容易得多。詩人在文字上或許表現得瀟灑,但內心對於塵俗實有斬不斷的眷戀。想來,勘破世情實非「文字三昧」所能企及。
註一:鹿門山,於湖北省襄陽縣東南方三十里處。
註二:龐德公,東漢末高士,襄陽人。與諸葛亮、徐庶、司馬德操為友。劉表數度延請,不至。隱居鹿門山,因採藥不返,不知所終。亦稱為「龐公」。
註三:如〈歲暮歸南山〉:「北闕休上書,南山歸敝廬。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白髮催年老,青陽逼歲除。永懷愁不寐,松月夜窗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