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57期
聖蹟 靈地 摯友情(思鐸)
●思鐸
對於一個誦讀聖賢典冊的中文系學生而言,能夠親臨歷史現場,身歷其境地瞻仰並感受孔孟故里的靈氣,該是多麼不可或缺的生命體驗。一個偶然的機緣下,我成了第五屆「孔孟故里尋根夏令營」的一員,有幸與臺大、東吳、成功、義守等四所大學的師長同學們,共同飛往齊魯大地,接受山東大學師友的招待。也因而得以遍訪濟南、曲阜、泰安、淄博、威海等地的名勝,圓滿了多年來的心願。
常言道:「江南出才子,江北出聖人」,而上古聖人的誕生地又幾乎都集中在山東,莫說本地居民必定引以為傲,如我等初踏上這塊靈地的遠道訪客,也都油然興起敬慕讚歎之意。十天的行程中,大明湖、趵突泉、千佛山、靈岩寺、劉公島等景點,固然令人流連忘返,但對我而言,印象與感觸最深者,仍當推孔孟故里和巍巍泰山。
不廢江河萬古流
當年太史公司馬遷造訪魯地,寫下了這麼一段千載名文:「詩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鄉往之。余讀孔氏書,想見其為人。適魯,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諸生以時習禮其家,余低迴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賢人眾矣,當時則榮,沒則已焉。孔子布衣,傳十餘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夫子,可謂至聖矣!」兩千多年後,我這名同樣「讀孔氏書,想見其為人」的後生小子,也來到了孔廟、孔林和孔府,雖然此地百年來經歷無數次人為摧殘,再也無福見聞絃歌不輟的往日盛景,然而從西漢迄於今日,又經六十餘世,孔子其人其學的光輝,終未因時代的磨洗而稍稍褪色,反而早已為全世界的人們所共識共認。
舉頭凝望著參天的古柏,我不能不再次堅實地肯定,天地之間的確有一超越性的真理,它普遍地存在於每個人的心中,亙古而不易。烽火兵燹的大患、意識型態的鬥爭,畢竟皆成為過眼雲煙;而叱吒一時的所謂英雄人物,終究還是得退至開啟人類真智慧、弘揚文化真價值的聖賢君子後頭。這正是少陵詩中所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那些喧騰一世的袞袞諸公們,而今安在哉?唯有可大可久的偉岸風骨與濟世學問,巋然以獨存、歷久而彌新,永遠燭照著萬古的長空!
能與孔孟為一家
孟府、孟廟中的遊客較為稀少,也因此相對清幽許多,有心人能較無干擾地緬懷亞聖的正氣浩然,乃至孟母的芳猷德範。
當我見到孔子後人所留的「孔孟一家」字樣時,內心激動不已。孟子畢生以學孔子為志,正如匾額所題的「道闡尼山」,兩位夫子的生命同在一條大道上,先後綻迸出萬丈光芒,以孔孟為一家,真是毫不為過;今之人若能有志於道,踴躍自強,遙契聖人之心於千載之上,何嘗不能與孔孟為一家?
又若天下人皆能放下私我、敞開胸懷,為提升生命層次而攜手奮進,又何患四海不能為一家?由此可知,兩岸同胞本也應是一家人,然其共同根源不在政府、土地、宗族和語言,而唯在歷史文化。雙方有識者若皆能善護善弘此一血脈,則兩岸情感之和合,將不待人力而自成;反之,若始終畫地自限,只在現實政治、經濟、外交、軍事上籌量計度,兩岸間的鴻溝恐將日益加深,最終漸行漸遠。
離開曲阜的途中,我深深感到,對古蹟的至誠瞻仰,往往能夠使人們在數千年時空的洗滌與激盪下,暫時揚棄本有的短視與成見,昇華出超越性的胸襟眼光,從而認識到蝸角名利、戲夢人生之外,那無垠浩闊的大千世界,而人們所應該蘄嚮的真正價值,至此也方能一目了然。
登泰山而小天下
孔子云:「智者樂水,仁者樂山」,過去對此語總是囫圇讀過、不甚了了,直到這次親見泰山,甚至身在此山之中,才全然曉會孔子此語的深意。
泰山山勢開闊穩重而不陡峻,氣象剛毅而無壓迫,這不正是弟子們眼中「溫而厲,威而不猛」的夫子形象嗎?又泰山雖兀立平疇、瞻之巖巖,但一天二十四小時,旅人們卻總在此盤桓流連、絡繹不絕,可知它看似肅穆,其實可親,這不也正是孔夫子「望之儼然,即之也溫」的仁者風範嗎?我這才明白,孔子所說的仁者樂山,必然是指泰山無疑呀!而當我通過了十八盤的挑戰,登至泰山頂峰,得以俯瞰群巒之時,突然又對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意旨有所領悟。
孔子所登的泰山,深一層來說,其實是胸中之泰山;而所謂的小天下,正是以高曠的胸次、超拔的見地,俯瞰天下人汲汲營求的名利富貴,無所執著。因此孔子雖然有著不熄的救世熱情,卻也同時具備了非凡的超世心靈。亭子上的對聯說得好:「跋險驚心,到此浮雲成夢幻;登高極目,從茲俗慮自銷沈」,那一批又一批的登山客,無不享受著登臨絕頂的快感,但是「一覽眾山小」的同時,又有幾人能超越凡知俗見,真正攀上了心中的頂峰呢?
思無邪真情流露
在這段遊覽齊魯大地的豐富旅程中,有一額外的收穫,那便是有幸結識一群至情至性的山大同學。山東人的性格向來以直爽聞名,而與山大同學們相處的這幾日,我具體印證了此點。我感受到他們的眼神之中,閃動著至誠無偽的光芒;舉手投足之間,也洋溢著樸實自然的氣象,《大學》云:「誠於中,形於外」,《孟子》亦云:「胸中正,則眸子瞭焉」,這絕非刻意造作所能文飾。他們有的剛毅木訥、有的豪邁不羈、有的篤實穩重、有的隨性灑脫,一個個不同典型的活躍生命,為此次尋根之旅倍添繽紛光彩。
孔子曾經以「思無邪」讚美《詩經》三百首的真情流露,又特別重視禮樂薰化、中和之道,其最終鵠的,正是在教導人們如何在日用尋常中、待人接物上,達到真、善、美的最佳狀態。數日來,我發現臺灣與大陸的同學們,無人不陶醉在此種摒除機心、溫情相對的互動中,不禁暗想:儒學的真精神何需遠求?其實已在此中體現了呀!只是多數時候的人們,不能如我們此時一般,自然而然地進入心靈的原鄉罷了!
今日的臺灣社會,以及日益邁入工商生活的大陸沿海地區,如何在追求經濟躍進、都市發展的同時,保有農村中蘊蓄著的淳厚人情與懇摯交誼?真是一個值得我們共同省思與努力的課題。
十天匆匆已過,而方寸中早已謹慎收藏了瞻禮聖蹟、參訪靈地的無數感悟,行囊中也滿溢著眾多山大友朋的殷殷祝福。歸程的飛機上,我心懷感恩,感恩一切有緣相遇的人們,包括臺灣的、山大的師長與同學們、盡責的導遊、司機、飯店廚師、服務員、海關人員…等等,當我思維著此行對我有恩之人竟是這般數不勝數,便不禁歡喜歎道:這是何等幸福美好的旅行!小小的尋根之旅如此,擴及整個人生又何獨不然?倘若在漫漫人生道途中,我們都能夠心懷感恩地踏上每一步,那麼我們的人生,必然也都將是一次幸福美好的長途旅行!
行文至此,擱筆闔眼,心中盼望兩岸人民的將來,都能夠同樣地幸福、美好!我默默地祈願、深深地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