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58期
顯隱之間(瑜揚)
●瑜揚
晚年惟好靜,萬事不關心。
自顧無長策,空知返舊林。
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
君問窮通理,漁歌入浦深。
王維〈酬張少府〉
到了晚年,我只喜好清靜,對於任何事情都不再關心了。這是因為自知在現實中無能為力,所以只能回返舊時的園林,過著隱居的生活。松林的清風,吹著我寬解的衣帶;山間的明月,照耀著我獨坐彈琴的身影。這樣的生活何等閒適、自在啊!您問我關於「窮困」和「顯達」的道理,我無言以對,只能唱著漁歌,往河浦(註一)的深處行去。
唐玄宗開元二十四年,宰相張九齡被貶為荊州長史(註二),天寶十四年,又發生安史之亂,王維雖然在朝為官,但政治的抱負和熱情是與日俱減了。對於他在國家朝政逐漸走下坡時,卻仍然位居顯要,曾有史家批評他與奸佞(如李林甫、安祿山等人)妥協、留戀功名,是缺乏戰鬥意志的官僚。而當他選擇回歸山林、一心奉佛的時候,史家卻又說他消極避世、自我陶醉,走上極端消沉之路。看來,「兩面不是人」大概就是如此了。在亂臣賊子紛起的年代,王維縱然沒有激烈地罷官求去,抱著「視死如歸」的心情與佞臣畫清界線,但沒有同流合污是事實,選擇「半官半隱」,本身或可視為一種無形的抵抗。站在當事人的處境和立場,王維有其現實上的難處和尷尬,後人對其「明哲保身」一味加以非難,未免有過分求全之嫌。
且看這首詩的內容,表面看似消極避世,其實隱含了對朝政腐敗的牢騷。「萬事不關心」,不是因為自己逃避現實,實在是時不我與,找不到使力之處,所以,就甘於和松風、山月為伴了。結聯二句,王維答張少府(註三)的「窮通」之問,這個問題在王維看來,一來相當無奈,二來已無須在意,因此他選擇無言,只留下自己高歌而去的背影。本來,「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時勢總是不斷變遷、流轉的,該「顯」或「隱」,不就是「隨順」以對嗎?若凡事要求稱合己意,恐怕只是徒增煩惱吧!王維轉身離去的背影,有對塵世濁惡的不屑,也有甘於隱逸、平淡的坦然。在茫茫欲海中機關算盡的現代人,對於這種心境,或許還得參一參呢!
註一:「浦」有三義。一,指「河岸」、「水邊」。二,泛指池塘等水面。三,指河川主、支流匯合處或入海口。
註二:「長史」,官職名。唐代州刺史下設立長史官,名為刺史佐官,卻無實職。亦稱為「別駕」。
註三:「少府」,官職名。秦漢九卿之一,掌山海池澤之稅,以供養天子。後漢改掌宮中服御等物,梁與後魏稱為「少府卿」,隋置為「少府監」,至明始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