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59期
深得學佛大本的林則徐(四)---行輿日課最後一程(藏密)
●藏密
「文忠歷膺重寄,幾務殷繁,猶於軺車四出之餘,潛心教乘,定為常課,是真能以至靜制至動者矣。」-- 林森
賢淑學佛的鄭夫人
林文忠公二十歲迎娶鄭淑卿夫人,鄭夫人出身官宦家庭,嫁到林家後換上布衣,躬親操作,侍候公婆,佐夫課子,與林文忠公感情和睦,互為知己。
林文忠公廟堂政事有什麼措施作為,在家書上常會給鄭夫人娓娓道來。例如怎樣和鴉片販子周旋,英商繳了多少箱鴉片,兩萬多箱的鴉片用什麼方法銷毀等等,巨細靡遺的告知鄭夫人,彷佛是和一位知己朋友談事情。當林文忠公被遣戍伊犁時,鄭夫人為了方便於與文忠公時常通訊,率同女兒、媳婦暫時在西安居住。並且時常作詩寄到伊犁,同文忠公唱和,使他安心居於關外。
知夫莫若婦,林文忠公從政的心思,鄭夫人最瞭解了。《閩侯縣志》〈鄭淑卿傳〉記載,當林文忠公因處理鴉片一事遭朝廷謫放塞外,許多故舊門生心裡憤憤不平,鄭夫人卻安慰他們說:「各位不要如此,朝廷因你們老師有能力,所以才把天下大局交付給他。今天和英國人決裂開戰,你們老師還保得住這顆頭顱,那是天恩厚矣!為人臣子的只恐辜負國家而已,怎麼會怕去那個地方呢?」這番明理之言,絕不是一般愚婦的談吐,而是懂得深切體會丈夫苦心的妻子。
林文忠公六十四歲,鄭夫人逝世,文忠公心情極度悲痛之下,寫了一副〈挽室人〉的聯對:
同甘苦四十四年,何期萬里偕來,不待歸耕先撒手。
共生成三男三女,偏值諸兒在遠,單看弱息倍傷神。
林文忠公伉儷情深,四十四年的同甘共苦,培育了三男三女,鄭夫人一直期待林文忠公早日致仕回鄉,在屋旁種幾分田、栽幾畦豆子,如今都落空了。
學佛日課不斷的林文忠公,當然也會以學佛念佛的心得和鄭夫人分享,導引夫人以念佛求生淨土為目標。道光二十一年三月十七日,鄭夫人生日,這時正是中英為鴉片而交戰的關頭,林文忠公被調往浙江整修海防,這一天有感而發寫了四首詩,其中第四首詩說:
蓮子房深空見薏,桃花浪急易飄萍;
遙知手握牟尼串,猶念金剛般若經。
薏是帶苦的蓮心。文忠公夫婦一向苦心期待,來日能同藕並蒂開,共住一個蓮房。雖然人間的桃花源令人嚮往,但是世間無常,如三月桃花急浪,難免把人弄得飄泊如浮萍。今天是夫人生日,遙想此刻的夫人,一定是手持念珠念佛,口裡也不忘誦念《金剛經》吧!每天學佛念佛的習慣,讓二人心有靈犀一點通,夫婦倆雖地隔兩方,卻共同為著一致的願望而努力。
文忠公六十四歲在雲貴總督任內,這一年的十月,鄭夫人於昆明往生。林文忠公和兒子離開雲南任所,扶著鄭夫人的棺柩返回福州。此刻孤身一人的文忠公,在〈袁午橋禮部甲三聞餘乞疾寄贈,依韻答之〉詩中,道出他的心聲,詩云:「身似閑僧退院初,維摩丈室暗踟躇」,現在的文忠公已經無官無伴了,好比剛剛辭去方丈職務的「退院僧」,更像生病的維摩詰居士,在丈室中徘徊,不想在宦海浮沈了。希望朝廷有人早來雲貴接替他的工作,自己寧可退隱家鄉,像維摩詰居士一樣稱病,做個學佛念佛的閑僧!
往生極樂的欣願
每日課誦《阿彌陀經》、《往生咒》,對於極樂淨土的欣羨,林文忠公常在不經意中流露出來。例如他為北京陶然亭題的一幅對聯:
似聞陶令開三徑
來與彌陀共一龕
陶然亭是北京城南慈悲庵裡的建築,「陶然」是出自白居易詩「更待菊黃佳釀熟,與君一醉一陶然」,文忠公則援用陶淵明〈歸去來辭〉「三徑就荒,松菊猶存」的語句,意謂這裡可以過著隱居的生活,門前三徑就專為有道之士而開吧!下聯是用淨土宗初祖東晉慧遠大師,邀請陶淵明到廬山東林寺念佛共修的故事。陶然亭有「城市山林」的美稱,文忠公常與龔自珍、魏源等文人墨客來此郊遊聚會,見此山林勝境,難免有不如歸去,嚮往彌陀淨土的心聲。
海寧有一位守貞不嫁的學佛朱姓女子,林文忠公以五言古詩〈「頻伽禮佛圖」為海寧朱貞女作〉,讚歎這位善女人,詩句有說:
不羨比翼禽,不作精衛思。
獨愛妙音鳥,西方自修持。
………………
要當歸安養,福報償艱危。
重重欄楯下,萬樹皆瑤琪。
遙看青蓮花,已出七寶池。
「頻伽鳥」是極樂世界的一種鳥,能發出微妙音聲。文忠公以朱貞女比喻做極樂世界的頻伽鳥,讚歎她不羨慕凡間廝守一生的比翼鳥、精衛鳥。惟獨喜歡念佛修淨土,做個能發出微妙好音的頻伽鳥,為阿彌陀佛宣流法音。相信朱貞女多年的精進修持,命終神識定能歸於安養淨土,往生後的福報自可酬償這一生守貞修行的艱困危險。置身在七重行樹、七重欄楯中,聆聽微風吹動諸寶行樹的妙法音。遙看極樂的七寶池內,現在肯定開了一朵青蓮花,正在花萼光榮,鮮活茁壯呢!
詩言志,說的都是心裡的真實話,不論讚美或是厭惡,無不是性情的自然流露。〈「頻伽禮佛圖」為海寧朱貞女作〉詩句裡,對淨土的種種欣賞羨慕,何嘗不是林文忠公自己的信願期望?
嚮往白樂天的幸運
清晨「焚香叩頭,齋心默祝」,每逢先祖忌日則「在佛前供湯丸」,這是林文忠公的佛化生活,而每天坐在轎子裡進行的「日課」則是積累往生的資糧。六十六歲,身行萬里半天下,文忠公回到了闊別二十年的福州,卻傳來道光皇帝晏駕的消息,感懷三十年的君臣知遇,不禁「慟哭攀髯」,發下從此終老林泉的決心。這時三個兒子都待在家裡為鄭夫人守喪,子孫繞膝,一門弦誦。林文忠公聚集親族子弟,循循善誘指導他們讀書為文。
「隱居以求其志」的念頭,其實早就存在林文忠公的心裡了。五十八歲遠赴伊犁,路過洛陽龍門香山寺,那時便透露了強烈的隱居求志念頭,在〈同遊龍門香山寺記〉文中有一段文字:
「竊想其(白居易)暮年居雒,以七十萬緡修剎,有終焉之志,誠達哉樂天矣,要亦遇可退之時,悟修真之數,故得自署為幸民耳。僕雖不敢遠希古賢,而止足之念,久已積諸懷抱,顧時事之艱,運數之奇,有不獨關乎一身之休咎者。」
唐代白居易為好友元稹撰寫墓誌銘,獲得七十萬的報酬,全部捐出,用來重修香山寺。一生汲汲為官的白居易,老來重修香山寺,就是想在此一心念佛求生淨土。林文忠公羨慕白樂天能做個「幸民」,幸運遇到可退隱的時機,悟得修行念佛的機運,自己這分「止足」安守本分不妄求的念頭,早就藏在心頭已久了。可惜,遭逢艱困的時局,命運不順,身繫天下安危,寄望來日有一滿心願的機會。
此刻,林文忠公一家人難得聚集在福州家鄉,享受天倫之樂,先前「止足修真」的願望也快達成了。這期間,發生英國人強佔福州勝地積翠寺事件。三十年前積翠寺修繕完成,文忠公作有〈重修積翠寺記〉一文,現今的寺院卻被英國人逞強佔用,林文忠公便發動城民抗衡,迫使英國人退出福州,還給積翠寺應有的清淨。
因豐緣厚的善根福德
優悠寧靜的日子,還不到半年,咸豐皇帝剛登基,這一年的六月,洪秀全等就在廣西桂平縣金田村起事,亂事迅速蔓延,朝野震動。咸豐再度起用林文忠公,作為欽差大臣,命他馳赴廣西平亂。
十月初,患有疝氣的文忠公抱病啟程,馳往廣東。抵達潮州普寧縣,病體難支,十月十九日在洪陽鎮洪新書院往生。往生時,文忠公手指著天大呼「星斗南」(或作「新豆蘭」)。「星斗南」究指何意,眾說紛紜,若從林文忠公一生學佛、日課修淨的背景,臨命終時手指著天際,以福州鄉音發出近似「星斗南」的聲音,當時的林文忠公是見得什麼境界呢?
清廉忠誠的林文忠公,人們稱他「無一事不盡心,無一事無良法」,力倡戒殺放生,這豐厚的往生福德助緣,少有人能比。不管政務如何繁忙,林文忠公始終不廢淨土日課,往生善根也累積了四十餘年。如是因必結如是果,相信當來登上極樂寶池那一天,這「星斗南」的答案便可分曉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