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59期
深秋日落故人來(瑜揚)
●瑜揚
寒山轉蒼翠,秋水日潺湲。
倚杖柴門外,臨風聽暮蟬。
渡頭餘落日,墟里上孤烟。
復值接輿醉,狂歌五柳前。(註)
︱︱ 王維〈輞川閑居贈裴秀才迪〉
深秋的山色,隨著夕陽西下,更形蒼翠、濃郁;仔細聆聽,耳中還不時傳來山中小溪的潺潺流水聲。我拄著柺杖,站在柴門外,迎著涼爽的晚風,靜聽蟬兒低吟。往遠處望去,落日已來到渡船頭邊,和水面輕輕相切,稀疏的村落也升起了黃昏的第一縷炊烟。身處在這世外桃源的美景中,眼前更有良朋裴迪為伴,人生至樂莫此為甚了。看!他正帶著醉意,在我面前引吭高歌呢!
王維的田園山水詩素來為人稱道,這首在淡出政壇後,於隱居期間贈與好友裴迪的詩作,更是歷代詩評家津津樂道的佳品。「寒山」、「秋水」、「落日」、「孤煙」,將深秋景致特有的靜謐、素樸之美,巧妙地展示在讀者眼前,頗有沁人心脾的舒爽之感。而尾聯的「復值接輿醉,狂歌五柳前」,更將人物帶到景物中來,使靜態的秋色平添了幾許活潑的生氣,讓人與景之間有了互相增美的效果。這種「景在眼裡,人在景中」的「物我合一」的境界,正是王維山水詩慣有的特質,而他在詩中所自比的東晉隱逸詩人陶潛,其山水詩風亦復如是。可見,王維對於五柳先生的其人其詩,均因不勝景仰,而有效法、追隨之意。在一幅寫意的山水圖畫中,裴迪在王維面前的酣醉狂歌,沒有絲毫突兀之感,反而增添了閒適的雅趣;質樸的山村、沁涼的秋風、酣暢的歌聲,令人對隱逸生活產生了無限嚮往。
王維晚年的隱居生活,起於對政治環境的厭倦,面對小人得志、有志難伸的窘況,他決定背過頭去,棲心山林,一意奉佛,於是誕生了諸多洗盡「人間煙火」的山水詩。若將王維的心境與脫俗的山中景致擺在一起,有人會說讀來令人塵勞頓消;但若以凡情揣度,盛世的不遇之才和方外的靈秀山水的組合,卻難免流露出蕭索、孤寂。幸虧,知己好友的陪伴,排遣了幾多惆悵,縱然對於「志向擱淺」仍有遺憾,也能逐漸釋懷、淡然處之了。人生在世,多麼需要真摯的良朋為伴啊!王維居處雖離塵絕俗,但在情感層面又何能頓然透脫呢!君不見其〈山中送別〉詩云:「山中相送罷,日暮掩柴扉。春草明年綠,王孫歸不歸。」面對朋友的離去,心中竟還有如此濃厚的愁緒,可見,身雖隱遁,內心的調適還有一段長路。不過,正因為詩人多情,寫景之作才不落於純粹的描山摹水;山水飽含真情,才足以雋永、動人。
註:接輿,是春秋時代「鳳歌笑孔丘(亂世不隱退)」的楚國狂士陸通的字。王維在詩中乃以接輿比擬好友裴迪。五柳,乃東晉隱逸詩人陶潛(淵明)之號(五柳先生)。王維在詩中乃以陶潛自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