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60期
絕風塵(瑜揚)
●瑜揚
桃源一向絕風塵,柳市南頭訪隱淪。
到門不敢題凡鳥(註一),看竹何須問主人(註二)。
城外青山如屋裡,東家流水入西鄰。
閉戶著書多歲月,種松皆作老龍鱗(註三)。
王維〈春日與裴迪過新昌里訪呂逸人不遇〉
座落在長安柳市之南的呂逸人(呂姓隱士)隱居處所,就像傳說中的桃花源一般,與世俗的一切煩擾、塵囂完全隔絕。我和友人裴迪來到他家拜訪,見他不在,不敢學三國時代的呂安,在嵇康家門口題上「凡鳥」二字。只能學王徽之,在某位愛竹的名人家門口,靜靜觀賞他優雅的居室,想像其人的高邁風神。從呂逸人家門口望去,即可見青山聳立;豎耳傾聽,更有潺潺流水自東家流過西鄰。他在這依山傍水的環境中閉戶著書已有許多年了,看那門前手植的松樹,都已呈現出歲月遞嬗的痕跡。
王維和裴迪的訪呂逸人之行,一來是對其人的欽慕,二來亦是兩人對「絕風塵」的隱居生活的嚮往。從這幾期以來,我們對王維田園山水詩的略作賞析可知,他對隱居的高度興致、歌頌不已,是有其現實背景的。「絕風塵」不僅「絕」的是紅塵的車馬喧囂,也「絕」了宦海的險惡人心。當他環顧高山流水圍繞的世外桃源時,在俗世中被折磨得疲憊不堪的身心,應該都全然得到了撫慰。所以即使要拜訪的人不在,也可以和愛竹成癡的王徽之一樣,「諷嘯良久,盡歡而去」。細品此詩,會發現呂逸人的「絕風塵」不僅在於他居處的離塵絕俗,也在於他「閉戶著書」、不問世事的「真隱」風範。當讀書人忙著沽名干譽的時候,這種長年「甘於寂寞」而厚培學問的舉措,真讓人對自己一身的「凡味」感到俗不可耐。仰望隱士門前栽種的老松,其清高的形象更令人不勝景仰了。
放眼時下社會,想覓一處清幽的僻靜居處都難如登天,更何況得遇「閉戶著書」、具真實學問的高人了。王維拜訪呂逸人的「不遇」是偶然,吾人與德學兼備高士的「不遇」卻可能是常態,想來不禁令人悵惘。在「風塵」鋪天蓋地的時代,那個在高山流水之間韜光養晦的身影,或許將是志為「清流」之人心中一個永恆的形象。
註一:呂安訪嵇康不遇,卻碰見俗不可耐的嵇喜(嵇康兄),因此只在門上題了「鳳」字便離去。因「鳳」字可拆為「凡鳥」,用以譏笑嵇喜凡庸。見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簡傲》。
註二:「看竹」之典,乃根據「王徽之(王羲之之子)觀竹,不顧主人」之事。《晉書‧王羲之傳》載:「吳中一士大夫家有好竹,(徽之)欲觀之,便出坐輿造竹下,諷嘯良久。主人灑掃請坐,徽之不顧,將出,主人乃閉門,徽之便以此賞之,盡歡而去。」
註三:「龍鱗」,形容松樹樹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