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61期
詩仙的灑脫與困頓(瑜揚)
●瑜揚
西上太白峰,夕陽窮登攀。太白與我語,為我開天關。
願乘泠風去,直出浮雲間。舉手可近月,前行若無山。
一別武功去,何時復更還? 李白〈登太白峰〉
我從西邊攀登太白峰(註一),直到夕陽西下才到達峰頂。由於地勢高峻,幾乎到了天庭,因此可與太白星(註二)交換幾句知心話語;我們之間的契合、投機,使他願意為我打開天界的大門。此時此刻,我真願乘著微風飛去(註三),穿越層層浮雲,直達天際。伸手可親近皎潔的明月,往前行去則無高山阻擋,視野一片遼闊、清明。然而,此去一別武功山(註四)後,何時能再回來呢?這樣一想,不捨之情不禁油然而生。
盛唐詩人李白因〈蜀道難〉一詩被賀知章讚譽為「天上謫仙人」後,「詩仙」之名不脛而走,從此,「飄逸」、「灑脫」、「豪邁」……等和「詩仙」形象可以畫上等號的形容詞,似乎就形影不離地跟隨著他,世人在談論其人、其詩時,也多半不脫這個既定框架的囿限。千百年來,人們對於這位才子生平諸事的穿鑿附會和想像,更使得他的「仙氣」濃得化不開,彷彿李白真已脫離凡塵、位列仙班,羽化而去了。綜觀李白一生,滿腹經綸、才略的他,非常希望能施展抱負,有一番作為,可惜不是受到冷遇,就是遭讒被疏,所以,終身都在覓求出仕機會的他,始終是鬱鬱不得志的。許多人之所以對李白抱有一種「灑脫」的印象,大概是由於他的詩總離不開「酒」。「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月下獨酌〉)、「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將進酒〉)、「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襄陽歌〉)………,詩人在這些詩句中營造的,是一種超脫庸碌世間的浪漫情調,凡夫俗子所戮力追求的功名,似乎是他所輕蔑的。但是,事實果真如此嗎?且看〈登太白峰〉末二句︱︱「一別武功去,何時復更還?」,在李白欲乘風而去的當下,回首紅塵,還是有太多放不下的留連、繾綣吧!
據考證,〈登太白峰〉作於唐玄宗天寶初年,李白應詔入京時期。當時帝王雖然對他優禮有加,但卻將他閒置一旁,加上朝中權貴對他多所排斥,滿懷理想的李白可謂苦悶至極。所以,他想像自己乘風而去、直出浮雲,然而驀然回首,卻又對未實現的抱負心有不甘。如此說來,詩人自塑的「酒仙」形象和「醉茫茫」的意境,可否視為一種自我撫慰的手法和暫且逃避現實的管道呢?脫去文學的外衣,一個眉頭深鎖的李白,似乎才更接近於真實。至於李白如何藉由他的「飲酒詩」來撫平在現實中所受的創傷,且待下期再敘。
(註一):於今陝西省武功縣南九十里處。
(註二):即今人所謂「金星」。
(註三):泠風,微風也。《莊子.齊物論》:「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
(註四):位於太白山南方,與太白山相連。《水經注.渭水》謂太白山:「南連武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