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係潘石禪先生在香港新亞書院中國文化演講會的講詞。潘先生在講述儒家禮學精義後，徵引史實來證明『真禮教必不會喫人』，『喫人的正是反禮教』，最是發人深省。其中所引孔子『壞國喪家亡身，必先去其禮』這一句話，尤為禮教之大本──人禽。華夷之大防的精義所在，為吾人所當正視，省惕──。儒家禮學的精義，我不敢自信能夠揭發出儒家禮學精義之所在，我只打算把關於這方面用心之處，做一次簡單的報告罷了。
　　禮這個字在我們典籍中所看到的涵義，實在可以說是「大含元氣，細入無間」，舉凡政令、制度、民風、禮儀，無一不可稱為禮。不論是精神的物質的，包括人與人，人與物，人與超自然等的合理關係，無一不屬於禮的範圍。我們簡直可以說中國之「禮」幾乎等於中國「文化」。所以禮這個字，在世界各國的語文中，很難找到相當的語文和它對譯。因此中國的禮學，不但是中國固有的文化，也是中國最重要的「獨具的學術」。
　　談到禮學或禮教，集大成的自然是儒家的孔子。不過禮教儀文，早經在民族習性中生根孕育，並非是孔子所發明所創造。我們試看春秋時代的賢士大夫，對於禮學已有非常精湛的見解。左傳昭公五年曾記載著一件事：魯昭公到晉國，晉侯問女叔齊道：「魯昭公是很善於禮的，對麼？」女叔齊說：「魯侯那裏知禮！」晉侯覺得很奇怪，反問女叔齊道：「魯侯自郊勞至於贈賄，從無失禮之處，怎麼說他不知禮呢？」女叔齊道：「是儀也，不可謂禮。禮所以守其國，行其政令由無失其民者也。」可見儀是禮的小節，而禮更有其精深博大之處。這件事又聯想起論語述而篇一段記載：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孔子曰：「知禮。」孔子退，揖巫馬期而進之，曰：「吾聞君子不黨，君子亦黨乎？君取於吳為同姓，謂之吳孟子，君而知禮孰不知禮！」巫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這一段話和左傳對照來看，足以證明昭公在一般人心目中確有知禮的印象，以孔子的身份立場，自不便公然指斥國君，故隨順時人的眼光，也和晉侯一樣稱昭公知禮。其實昭公所嫻習之禮，只是小儀小節而已。禮有廣義狹義之分，昭公二十五年左傳有一段話說得更明白：子大叔見趙簡子。簡子問揖讓之禮焉。對曰：「是儀也，非禮也。」簡子曰：「敢問何謂禮？」對曰：「吉也聞諸先大夫子產曰：『夫禮，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經而民實則之。……』」
　　依照這段話的說法，禮的範圍是如此之廣大，性質是如此之重要，所以禮是國家的根本。根本不壞，國家不亡。而要壞人之國，喪人之家，亡人之身，必先去其禮（禮運篇記孔子語）。禮記經解篇說：「夫禮禁亂之所由生，猶坊止水之所自來也。故以舊坊為無所用而壞之者，必有水敗，以舊禮為無所用而去之者必有亂患。由此可知禮的重要性。禮的重要性，禮運篇講得最為透徹。如何能調冶人的身心，如何能使人與一切的關係協調，如何能使天下為一家，中國為一人，這都是禮的作用，禮的功能。禮運篇說：故禮也者，人之大端也。所以講信修睦而固人之肌膚之會，筋骸之束也，所以養生送死，事鬼神之大端也。所以達天道順人情之大竇也。故唯聖人為知禮之不可以已也。故聖人以天下為一家，以中國為一人者，非之也。必知其情，辟於其義，明於其利，達於其患，然後能為之。何謂人情，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弗學而能。何謂人義、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義、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十者謂之人義。講信修睦，謂之人利。爭奪相殺，謂之人患。故聖人所以治人七情修十義，講信修睦，尚辭讓，去爭奪，舍禮何以治之哉？！由此可知，就個人言，禮使每個人的心靈和肉體都得到健康，就群體言，使得全人類得到合作互助的和諧。聖人能夠了解人情，明白義理，通達利害，推行合理的禮教，便有把握使得每一個人都成為一個完善的人：全人類可以團結成一個和諧的大家庭。如何算是合理的禮教呢？禮的要素，主體便是人、人與人、人與物、人與超自然的合理關係就是禮。所以制禮的原則，必須本於人情正義，而以人性為根。同時又必須取得時間空間的協調，然後才可順應人心，適合環境。所以禮器篇說：禮也者，合於天時，設於地利，順於鬼神，合於人心，理萬物者也。明白這個道理，行禮自須適應地理環境，「故居山以鹿豕為禮，居澤以魚?為禮，君子謂之不知禮。」（禮記禮器篇）這是行禮必須適應空間的例證。又為四時的時祭，爾雅釋天有因時而異的名詞，它說：春祭曰祠，夏祭曰礿，秋祭曰嘗，冬祭曰蒸。
　　祠是品物少多文詞，礿是品物簡約，嘗是嘗試新昧，蒸是品物眾多。祭品豐儉，由於氣候的差別，春夏暖熱，祭品自然應該少些，避免酸餲；秋冬寒涼，祭品自然可以多些，不致於祭後拋擲浪費。這些都是行禮要適應時間的例證。由此可知世俗不顧家庭環境，婚喪慶弔過份舖張，名為行禮，實在是不合禮的。故行禮能從人性生根，而又能取得時間空間的協調，就可以構成最和諧順適的理想世界。禮運篇說：「四體既正，膚革充盈，人之肥也。父子篤，兄弟睦，夫婦和，家之肥也。大臣法，小臣廉，宦職相序，君臣相正，國之肥也。天子以德為車，以樂為御，諸侯以禮相與，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是謂大順。大順者，所以養生送死，事鬼神之常也。」這種充實和諧順適的境界，便是禮的表現，真是所謂「和順積中，英華外發」了。所以禮的最重要的原則，就是要能順人性，順地利，使整個人間成為最美善最和諧的境界。（轉載自中央日報副刊．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