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62期
酣醉春光花月間(瑜揚)
●瑜揚
處世若大夢,胡為勞其生?所以終日醉,頹然臥前楹。
覺來盼庭前,一鳥花間鳴。借問此何時?春風語流鶯。
感之欲歎息,對酒還自傾。浩歌待明月,曲盡已忘情。
李白〈春日醉起言志〉
人生在世恍若一場大夢,為什麼要為了生活而勞碌辛苦呢?所以我整天喝得酩酊大醉,乏力地倒臥在廳堂前的直柱邊。一覺醒來,往門外看去,四周杳無人跡,只有鳥兒在花叢間獨鳴。借問現在是什麼時辰了?無人回應我的詢問,只聽見春風和鶯鳥之間的低語。想到自己的處境,不禁喟然歎息,又為自己倒了一杯酒。還是大聲歌唱,等待明月升起吧!當曲子唱罷之時,我也已進入了忘我的境界。
李白的灑脫形象,來自於他的詩多離不開酒,因為醉醺醺的「詩仙」,總予人豪放不羈的印象。然而,細究其生平,普遍閱讀其詩作,卻會發現他對於不見用於世,其實也有不少牢騷(註一);大口喝酒的李白,內心其實是苦悶的。著名的西方「精神分析」學家佛洛伊德認為,作家之所以提筆創作,無非是想為現實當中「受挫的欲望」,尋找一種「替代性的滿足」。所以,文學作品就像「夢」一樣,具有「麻醉劑」的功能,能夠使作家在現實中遭受的挫折,在書寫的過程中獲得補償。換句話說,一般人是藉由作夢來實現自己平日遭到壓抑的願望,而作家的創作活動亦具有同樣的功能。以此審視李白的「飲酒詩」,能看到怎樣不同的風景?我們首先注意到他在詩中營造了一個充滿春光、落花、明月的世界,色彩之繽紛,風光之綺麗,令人不勝神往。如〈前有樽酒行〉:「春風東來忽相過,金樽淥酒生微波。落花紛紛稍覺多,美人欲醉朱顏酡。……胡姬貌如花,當壚笑春風。笑春風,舞羅衣,君今不醉將安歸?」、〈待酒不至〉:「玉壺繫青絲,沽酒來何遲?山花向我笑,正好銜杯時。晚酌東窗下,流鶯復在茲。春風與醉客,今日乃相宜。」、〈自遣〉:「對酒不覺瞑,落花盈我衣。醉起步溪月,鳥還人亦稀。」、〈月下獨酌〉:「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這個由春光、落花、明月建構起來的世界,無疑是李白療治內心失落傷痛的最佳場所,它相對於殘酷而無情的現世,恍若是個心靈的桃花源。藉由文字走進這個自己編織的「夢」(作品),那些現實中的創傷,彷彿就不再隱隱作痛了。
從心理學的角度出發,李白在「飲酒詩」中所描繪的「酣醉春光花月間」的圖像,其實是一種「內在自欺」。因為唯有在自己塑造的世界裡舔舐傷口,寫完詩後,才有勇氣和自信去面對現實,不至於墮入負面情緒的無底深淵。從「精神分析」的觀點來閱讀,李白「飲酒詩」的詮釋尚有未盡之意,且待下期再敘。
註一:如四十三歲奉詔進宮期間,曾作〈怨歌行〉、〈長信宮〉、〈長門怨〉等多首「宮怨詩」,以自寓遭到君王疏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