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7期
論王維的藝術生活(下)(青蓮)
●青蓮
六、王維與田園派詩人關係:在自然主義哲學思想,和外來佛教禪理盛行於中國之時,士大夫往往輕視世俗,寄意人事之外;雖然沒有出家當和尚,可是常有自命非凡的超俗思想,隱者之流的山水派於是出現在文壇上。劉勰文心雕龍明詩篇云:「宋初文詠,體有因革,老莊告退而山水方滋。」從陶淵明開始以後,這派文人在文學史上扮演重要角色。代表這派文士的除陶淵明外,尚有謝靈運、王績、賀知章、孟浩然、王維、儲光羲、裴迪、李白、元結……諸人。這派的山水詩歌,有很多地方是相似的,或有因為時代和個人環境不同而差異。在唐代領導群秀的山水詩人王維,他有很多地方是和隱士派的始祖陶淵明相類似的。
王維很崇拜陶淵明,他對陶淵明的看法是「陶潛任天真,其性頗耽酒」對陶淵明的偏愛與嚮往,也在詩中時有表露。偶然作:「酣歌歸五柳。」在輞川閑居贈裴秀才迪詩也說:「復值接輿醉,狂歌五柳前。」也許兩人性情上的相投,並且他們兩人對山水的描寫,有很多相近之處,同樣以清淡的筆法,不甚渲染,表現出來的卻有意想不到的壯麗,使人感受意味無窮。王維的詩,有很多地方是仿效陶詩的寫意手法的。陶詩擬古:
「日暮天無雲,春風扇微和。佳人美清夜,達旦酣且歌。歌竟長歎息,持此感人多。皎皎雲間月,灼灼葉中華。豈無一時好,不久當奈何?」
王詩輞川集中的兩首:
「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
「飛鳥去不窮,連山復秋色,上下華子岡,惆悵情何極。」
表面上是寫景,而實際是言情;他們的詩意不在詞藻的華麗和實景美妙,而在於景物以外射影的意境。對自然的賞玩和自得之樂,陶、王似乎是一唱一和的。
陶淵明:
「久在樊籠裏,復得返自然」——歸居田園。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飲酒詩
王維同樣的唱著:
「少年不知足,識道年已長,事往安可悔,餘生幸能養。」——謁璿上人詩。
「中年頗好道,晚家南山陲,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終南別業
兩人的隱居生活都有自得的樂趣,對大自然獨自享受。陶淵明說:「日入群動息,歸鳥趣林鳴,嘯倣東軒下,聊復得此生。」這份超然的自得,在王維的詩中則說,「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王維的晚年思想上和陶氏很相似;但是王維說:「野老與人爭席罷,海鷗何事更相疑。」顯然在政治上還有一點餘波,不像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唱起歸去來兮──歸居田園。那種「結廬在人間,而無車馬喧」的閑逸。他們的理想境界不同;陶淵明的世外桃源是一個理想國,是他對暴政、混亂時代政治的抗議,而王維的桃源行則是自身成仙的解脫,這點是王維學陶而不及陶的。
王維除了仿效陶淵明的寫意以外,兼採謝靈運的寫景;他和謝靈運僅僅在自然山水寫景這方面相似。不過,謝詩好以駢驪的對句,來描繪自然山水,和王維的淡薄山水顯有不同。 當代的陶士派詩人和王維有來往的,還有孟浩然、裴迪、儲光羲、李白……諸人都是深交的道友。孟浩然是一個早年就在鹿門山過隱居生活的詩人,曾遊長安應進士舉,沒能錄取,仍返襄陽(他是襄陽人);因為他求官未得,所以在詩中的表現常帶有惆悵未得之感,然而他本性是直率可愛的,很得張九齡、王維,和當世名詩人的賞識。李白說:「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但是孟浩然在政治上不如王維有成就,始終過著貧苦的隱士生活。杜甫同情他的處境說:「吾憐孟浩然,短褐即長夜。」孟氏求而未得的內心矛盾,頗似謝靈運。若以王、孟較於陶、謝,則王維近於陶,孟浩然近似謝。在山水的描寫法,孟氏也與大謝頗相似。胡適之先生說:「孟浩然的詩有意學陶潛,而不能擺脫律詩之勢力,故稍近於謝靈運。」王、孟同好於自然山水,都曾經隱居過,孟氏對山水的描寫也和王維一樣得體真切。
「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過故人莊
「北山白雲裏,隱者自相悅;相望試登高,心隨雁飛滅。愁因薄暮起,興是清秋發。時見歸村人,沙行渡頭歇。天邊樹若霽,江畔洲如月。何當載酒來,共醉重陽節。」——秋登蘭山寄張五
隱者的心聲,田園的風味,孟浩然能把自然的容貌刻劃出來;但其心境不如王維,所以詩中不如王維事外別具神韻的幽遠境界。
裴迪也是王維的道友,早年隱居過,後來出山做官,官拜蜀州刺史。在王維的朋友中,裴迪是一個很重要的人物,在輞川集中有他們唱和同詠之詩,兩人常以詩文相贈,互訴心聲,且看集中同詠之詩: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王維鹿柴
「日夕見寒山,使為獨行客。不知松林事,但有麇麚跡」——裴迪鹿柴
「仄徑蔭宮槐,幽陰多綠苔。應門但迎掃,畏有山僧來」——王維宮槐陌
「門南宮槐陌,是向欹湖道。秋來山雨多,落葉無人掃」——裴迪宮槐陌
兩人志同道合,和唱同詠,可知志趣多方面的相謀合,真不愧為志同道合的道友。 另一個知己儲光羲,在山水方面有同好,是田園詩人中的主力人物。儲光羲描寫田園山水,層次井然,刻劃精細,我們看他的一首田家即事的五言詩:
「蒲葉日已長,荇花日已滋。老農要看此,貴不違天時。迎晨起飯牛,雙駕耕東菑。蚯蚓土中出,田鳥隨我飛。群合亂啄噪,嗽嗽如道飢。我心多惻隱,顧此兩傷悲。撥食與田鳥,日暮空筐歸。親戚更相誚,我心終不移。」
這詩一看就不如王維的高明;儲詩說明意味太重,並無深遠的造意。
浪漫派詩歌主角的李白,也是歌詠山水方面的能手,頗與王維相近似;但是李白的天才高超,不受格律限制,在山水方面的成就要比其他人有意刻劃出來的來得更好。
「問余何事棲碧山,笑而不語心自閑,桃花流水窅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山中答問詩
「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閒,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獨坐敬亭山
類似一匹野馬,在草原上自如的奔馳,又如行雲,如流水;有高超的思想,有幽遠的境界;讀其詩如遊仙境,他有奔放無羈的神風,不愧為詩仙。他的獨坐敬亭山詩和王維「獨坐幽篁裏,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兩者間的意境相近;同是「獨坐」、「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都是由孤獨而變為與「山」「月」為伴,這份寂靜中找尋自得之樂,無不相似。
其他的隱士詩人,如賀知章、章應物、元結、丘為……這些人,在山水方面的詩歌,都有驚人的成就。他們以各自所了解的自然,創作出自然交響曲。隱士們的人格與修養,超出王公卿士之上;陶淵明以後的十餘年詩壇,均受影響。唐代的王維在思想的開放下,能大顯其藝術才華,把田園灌溉得更翠綠,更幽美可愛。
綜觀王維的一生,離不開禪佛的規範;他生在佛教家庭,長在佛教興盛之際;雖然說他看透功名利祿是在天寶之亂以後的事,可是達到這種地步,並非一兩天的事。藝術家往往在痛苦中創造出偉大的作品,王維也不例外。他的藝術生活廣而深,不論繪畫、音樂、書法、詩歌的成就無不高而遠;這是其他文人所不及的。王維的詩歌以五絕為擅長,五律也時有名句,至於七古則較不擅長。以內容而言,寫景最佳,抒情則偏重說明,一首中常兼有數種內容和意境。詩的格律上,李白不為格律所限,而王維常沉溺於格律之中,杜甫則能巧妙加以善用。詩的造詣各有獨到之處;王維的詩離不開佛理禪悟,後人尊稱為「詩佛」,與李白——詩仙,杜甫——詩聖,併稱為詩國三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