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7期
慚愧的自白(朱鏡宙)
●朱鏡宙
馬來西亞友人,知余自金剛經入佛,寓書問用功過程,作此答之。水闊山遙,能否得達,殊不敢必。茲就記憶所及,重錄一遍,轉付明倫補白,聊酬贈閱之誌。……宙誼
金剛經約六千餘言,旨在教人遣相,但如何遣法,除「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語外,並無其他較詳盡的啟示。無住生心,在肉身菩薩的六祖,一聞即了;但我是沉迷的凡夫,故仍感茫無入手處。後聞法師講圓覺經至「知幻即離」,「離幻即覺」,乃恍然大悟。幻是指妄念說的;行人如能知道妄念虛幻不實,即應遠離,不可隨它去轉,為它所轉。至於離的方法雖多,總不出心經所說的「照」字之外。當你的妄念亦即是幻念起時,如能立時用力去照它,妄念自然消滅,那就是覺。所以說「離幻即覺」覺就是佛。佛為梵音佛陀耶的簡稱,義譯曰覺。因此,我們可以知道佛與凡夫的差距,只在妄念有無之間;有妄念是凡夫,無妄念就是佛。但想離妄念,你說難,並不怎樣難;你說易,也不見得怎樣易;第一、要能放得下,「放至不可放處,方是你安心立命之處。」(此二語是佛對獻花梵志說的。)第二、要功夫綿密,二六時中,如雞抱卵,不可間斷。
我在上面,已提到心經的「照」字。現在,打個譬喻來說吧!妄念是鼠,照是貓,貓之捕鼠,要時時刻刻守住(照)鼠的洞口,等候鼠出來時,一口咬住。這樣一來,鼠就永遠不敢出頭了。但是等了又等,候之再候,時間久了,貓有些懶洋洋閉眼思睡(昏沉),或將伸個懶腰,想去別處逛逛(掉舉),那便是失「照」的開始,失照就是不覺,在這失照不覺的一瞬間,你的妄念之鼠,就會偷偷地由洞裏跑出來。如果你能立時警覺,仍回洞口守住(照),妄念之鼠,也只好乖乖地縮回去,等待下一次的機會了。所以古德說:「不怕妄起,只怕覺遲。」就是這個意思。我當年初步用功,不出上述,實在卑無足道。
至於「無住生心」一語,我們如要了解它,須從八正道的「正念」說起。古德謂:「無念之念,是為正念。」如果只說無念,則易墮外道斷滅見中,宋儒及基督教教徒的無輪迴後世,就是斷滅見。所以下面接著說「之念」,是吃重處,也是佛教與外道不同處,萬不可輕易放過。我們如明白無念「之念」才是「正念」,那末,我們的工夫,就應向「無念念」處求。「無念念」,也就是「念無念」。怎樣叫「無念念」?上「無念」二字是「無住」。下「念」字是「生心」。怎樣叫「念無念」?上「念」字是「生心」,下「無念」二字是「無住」。念從境生,有念必有境;境就是相;無念即無境,無境即無相;故曰:「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上句見非相,即是「無住」。下句「見如來」,即是「生心」。但須千萬注意,此言見如來,是不落境相的「無見見」。因為如來是不可以境相見的呀!
「無念之念」,既不落境相,故上文有:「不住色生心,不住聲、香、味、觸、法生心」之語。因人們的妄念雖多,總逃不了六塵範疇;如能泯絕六塵,相亦無從附屬,頓時即起如如境界;而此一剎那間,即六祖所說的「本來面目」,也是金剛經所說的「見如來」,也是八正道所說的「正念」。名雖不同,而義則一。我之棄邪歸正,是從金剛經來的。當時經中對我貶撻最深刻的,不是無住生心、而是「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一偈。因無住生心,義理玄奧,不若此偈明白易曉。我自讀此偈後對人世間一切的一切,如功名富貴,嬌妻美妾,雕樑畫棟等等,均感幻化不實,而起厭離之心。由於貪求日薄,煩惱自然也比往昔清淨多了。無奈業深障重,未能好好保住下去,至今天涯頭白,一事無成,說起來真夠慚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