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7期
一與萬之間(陳政旻)
●陳政旻
一與萬的哲學,是一以生萬,一以統萬。一是萬的終始,萬是一的變化。因此一是本體,也是整體;萬是相,也是現相。至於文學家們,卻不大去理會一與萬的哲理,而只注重一與萬的情和境,在他們的一枝生花妙筆下,一根(或一頭)白髮可以長到「三千丈」(李白詩),一寸離腸可以打到「千萬結」(韋莊詞),一曲陽關可以唱到「千萬遍」(李清照詞)……我們若從純科學的觀點來品評這些絕妙好詩詞,那簡直便是「莫名其妙」了。
從大體上說,文學家們是用一來形容少或小,用萬來描寫多或大。他在用字上雖也很喜歡驅遣這些數子,但卻壓根兒沒個準,分明是應該用「十」或「百」的地方,也許一動筆桿子就是「千」或「萬」,看起來是處處不合情理,想起來卻是妙到毫巔!例如岑參白雲歌的「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分明是一夜春風,卻變成了萬樹梨花,你能說它是不合邏輯不合科學嗎?又如韓愈詩的「赦書一日行萬里,罪從大辟皆除死」,我們若考據古代的「傳騎」起來,最多也不過是「日行千里,夜走八百」,但你又能譏評我國在唐代便已發明了噴射式飛機或載人火箭了嗎?
文學家們也愛用一與萬作對稱詞,恰似蜻蜓點水,羚羊掛角,了無痕跡。如李白送友詩的「此地一為別,孤蓬萬里征」,聽琴詩的「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松」,如果仔細推敲起來,也許是一別萬里,情不自禁,一曲萬聲,餘音嫋嫋!若更進一層的往深處去想,也許一與萬都不存在,而進入渾然忘我的境界了。又如杜甫夢李白詩的「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以一身而贏得千秋萬歲的美名,大詩人大文豪的造詣,未必就輸過那些王侯將相和哲學家科學家們。
也有的文學作品中,是說一而隱萬,或說萬而隱一。大家都很熟悉的李後主虞美人詞:「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詞中的「一江春水」是「一」,是一種比借似的實詞;至於「幾多愁」一語,雖是一種疑問句法,卻隱隱詞中有「萬」。又如崔塗詩的「羈危萬里身」,劉長卿詩的「萬古惟留楚客悲」,是點明了一個「萬」字,而把「身」和「楚客」代替了一個「一」字,這也是一與萬的文學另一妙用。
詞人們似乎是多愁善感,除蘇軾的「銅琶鐵板」式的豪詞外,大都婉約多緻。例如韋莊詞的「一寸離腸千萬結,別來半歲音書絕」,李冠詞的「一寸相思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兩者的句法很相近似,一個說離腸有千萬個「結」,一個說相思也有尺「寸」,這究竟是「蒙古大夫」的一種說法呢?抑或是「解剖學」中果有這一門的記載呢?真是愈想愈糊塗。
宋代女詞人朱、李並稱,朱是朱淑貞,李是李清照。李清照的鳳凰臺上憶吹簫詞中說:「休休!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關也則難留。」這是一闕送別的詞,「去也」是去了「一」個難分又難捨的人,「難留」是留不住這個難分又難捨的人,但不管她是怎樣的難分難捨,她根本不可能把陽關三疊曲唱上千遍萬遍,除非在她的心中默唱,那就又當別論。
李白的詩境裡,每想用「長繩繫日」。詞人們卻改用「垂楊繫日」,如南宋程垓詞的「安得萬垂楊,繫教春日長」,他想用萬根實有的垂楊,去繫住一個白駒過隙的春日,這簡直是太天真太美麗的一種遐想!若是實有其事或真的辦得到,那麼這種詩詞縱是寫得逼真,也不過平淡無奇;倒是沒有其事和根本辦不到,反而妙絕天下,成為千古絕唱!
詞中的一與萬的對稱語句,如張炎的高陽臺「西湖春感」詞裡,有「萬綠西冷,一抹荒煙」句,由於西湖太過於繁華美麗了,於是便用「一抹荒煙」來沖淡一下,而變成了「淡妝濃抹兩相宜」,因此更顯得美麗無邊了。
南宋詞人史達祖,愛把「萬一」兩個數字合用,如詠春雪詞裡有「怕鳳靴挑菜歸來,萬一灞橋相見,」又喜遷鶯詞裡有「怕萬一,誤玉人夜寒簾隙」,這是把俗語的「以防萬一」一句,使用到詞境裡去了。我們姑且不去討論萬與一的距離究竟有多大,倒可想見詩(詞)人們在戀愛階段,是如何的小心謹慎,迥非一般粗線條的作風所可同日而語。
阿房宮賦裡說:「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也」像這種帶有政治色彩的文句,已介乎哲學與文學的中間,雖然理直氣壯,接近事實,但卻不若詩詞的高度藝術化了。
上述諸文,皆發生在唐宋年代,詳細品味之,他們的作品都出自同一手法,都背負同一年代的背景,因在唐宋時,理學很發達,理學是受佛學思想直接影響的。體相用學說是佛學的思想中心,唐宋文人才子受影響後,他們的思想情操,就脫穎而出,比一般高明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