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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374期
有緣人度孽緣人(李坤海)
●李坤海

  熊谷次郎直實,是日本源賴朝麾下的一員猛將,屬於鎌倉幕府時代郡國英雄之一。在決定源氏、平氏兩家(註一)盛衰的「一谷戰役」中,他因為誤殺一名無辜小孩,頗為自責,加上源、平兩家長期爭戰,殺戮無數,他猛然反省,幡然悔悟,毅然決定離開軍職,皈依日本淨土宗初祖(註二)法然上人座下,法名為蓮生房。
  有一天為慰問生病的老母親,蓮生房獲得師父的准假,回到久違的關東老家(註三)。他騎在馬上,背著馬首,面向西方,雙手合掌,一邊念著阿彌陀佛,一邊逆著騎馬而行,引得路人駐足注目,投以疑惑的眼光。途經某驛站時,牽馬的馬伕突然停止腳步,蓮生房以為發生什麼事了,回頭向馬伕發問:「怎麼一回事?」
  「對邊來了一行某大官的行列。」馬伕回答說。蓮生房凝眸一瞥,看到一列威風凜凜的武士行列,想著自己也曾有過如此威武風光,蓮生房按例下馬,和其他行人一同叩頭跪坐(註四)。大官行列來到跟前,行列主人的人馬就停在蓮生房的面前,大官從馬上俯視著他。  感到苗頭不對的蓮生房,誠惶誠恐地 起頭來一看,令他嚇壞了,對方竟然是往日一起服侍源氏一族,且相互競爭的武勇戰友——宇都宮賴綱。對方似乎並沒有懷念故友重逢的欣喜狀,反而是怒氣沖沖地說:
  「久違了熊谷啊!我聽過有關你的傳聞,只因誤殺一個小孩子,就出家當和尚,你實在玷污了日本第一勇者的英名哪!你這個膽小鬼!」說著向蓮生房「呸!」一聲,吐一口濃痰在蓮生房的臉上。
  「你幹什麼,無禮的傢伙!」儘管蓮生房徹底信佛了,但是煩惱猶在,貪瞋癡三毒既不減少也沒喪失。為此受辱,大發怒氣,往日的脾氣毫無改變。蓮生房緊握顫抖的雙拳,霍地站起來,瞪眼相向,巴不得撞向賴綱。
  「好!來個真劍比武!」賴綱向地擲一把劍,從馬背上躍下,拔起自己的劍來。雙方擺出毫無可以乘隙的架勢,保持適當距離,相互對峙,眼看著一場猛烈的龍爭虎鬥即將展開。透不過氣的緊張感,籠罩四周,跪坐於道路兩旁的行旅們,不約而同地把視線集中在他們倆身上。
  此時蓮生房的心,已返回從前的猛將熊谷,打從心肚湧起的憤怒,驅使他想以一刀砍殺對方。他把劍高高舉起,即將發出怒號聲的一剎那,好像全身被雷擊中似地硬直,上揚的劍從手中突然滑落地面。
  「唉啊……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全身崩潰,隨著溢滿的眼淚,他合掌懺悔。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目睹此狀,覺得莫名其妙的賴綱,戰意頓失,為之目瞪口呆,始終站立,不知所措。
  「賴綱啊!我已非往昔的熊谷,而是淨土宗的弟子啊!我怎能任意犯規,為瞋而開殺戒呢?我如果再殺人,我的靈魂永遠墮入黑暗地獄,我不能辜負我的師父法然上人,給我開示的彌陀本願啊!」
  對於蓮生房誠懇的話語,賴綱動也不動的聽進耳中。對昔日戰友的無端污辱,賴綱此時感到無限慚愧,當場下跪,向蓮生房頻頻道歉,原諒他一時的鹵莽。
  緊接著,蓮生房向賴綱說:「現在的我,已被彌陀的大慈大悲所攝度,將來一定是往生淨土的幸福者,對來世的憂懼,一點兒也沒有啊!我看你也趕快皈依三寶吧!」
  兩個昔日戰友的意外邂逅,使得原來不信佛甚至譭佛的賴綱,不久便去拜訪法然上人,並成為其弟子之一,法名為房生。蓮生房度房生一事,遂成為日本淨土宗,有緣人度孽緣人的一段佳話。

  註一:從鎌倉幕府時代至南北條時代止,源、平兩氏為爭奪政權,雙方交戰約近百年之久。兩氏各有盛衰,因「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最後天下落於足利氏的室町幕府(1392~1573年)。關於此故事有《源平盛衰記48券》以文言文撰述的軍記故事。
  註二:日本淨土宗有兩派,一派為親鸞上人為蓮宗初師的淨土真宗,另一支法然上人為蓮宗初祖。
  註三:現今以東京都為中心的六個縣。古代日本分有關東、關西。後者指現今的京都、名古屋、奈良、大阪等為主。
  註四:日本人於古代一般行旅者,若遇到高官行列經過時,道路兩旁行旅者必須跪坐叩地相送。
  註五:據聞鎌倉幕府末代將軍北條時政崩潰下臺,為其女婿的賴綱因受牽連被罷黜,大感人生無常,遂出家為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