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75期
典型夙昔(居士篇)之十五—高鶴年老居士(智展)
●智展
高鶴年老居士(一八七二——一九六二),名恆松,字鶴年,江蘇省興化縣人,是中國近代著名的佛教居士,也是名聞遐邇的旅行家。熟知《印光法師文鈔》的讀者,對於鶴老應不陌生,他與印光大師的因緣甚為深厚,印祖的應世接物,鶴老扮演了相當關鍵的角色(註一),而他在修持上以淨土為歸,也是深受印祖化導所致。
近人見鶴老行跡,每以明末旅行家徐霞客與之相提並論,三十五年(按:十九歲至五十四歲)的行腳參訪,遍遊名山古剎,遍參高僧大德,在中國歷史上雖非空前,恐也是絕後(按:有《名山遊訪記》一書行世)。此外,他以二十年的時間(按:五十五歲至七十五歲),積極、熱心地投入賑災、救濟事業,在中國近代佛教史上,亦堪稱為慈善家。展閱鶴老生平,總覺得其中透露著幾許「傳奇」色彩,且讓吾人透過幾個面向,來一窺這位大居士的不凡行誼。
天涯行腳的因緣
鶴老生於家境優渥的家庭,然而由於體弱多病,因此從小就是個「藥罐子」。他在〈名山遊訪記自序〉中說:「予業重障深,幼攖疢疾,命等蜉蝣,偶遊雲臺山,遇高僧贈予教典,披讀之,如貧獲寶,似渴得泉,知三界無安,猶如火宅,人命危脆,不能偷安,始有懺悔訪道朝禮名山之志。」由此可知,他後來天涯行腳的因緣,乃由於病中對於佛法的體悟。
最初朝山那年,鶴老只有十九歲,目的地也僅限於家鄉附近,父母覺得對他身體有益,也就不加阻止。沒想到,這後來竟成為他經年累月的活動。有很多不明就裡的人,都以為鶴老行腳的過程,坐的是飛機,住的是高級旅館,殊不知他行遍大江南北、參遍名山古剎,全是靠兩條腿走路,過的是「苦行僧」式的生活。關於行腳的目的,他在〈增補名山遊訪記序〉中說:「名山遊訪,志在參師求道,磨煉身心。良以人命無常,生死大事。故雖登山臨水,而不愛遊觀。歷涉古蹟名勝,而未加詳考者,恐被分心,難以入道也。」可見,他的天涯行腳並不等同於尋常的觀光旅遊,而是為了求道而行。
或許有人會疑惑,鶴老長年在外,他的家人如何過活?他晚年在〈遺囑〉中曾說道:「內人智氏宿有淨因緣,無夫妻常聚之癡心。及椿萱(按:比喻父母)去世,余遂雲遊國內各名山道場,或一二年,或三五年而一歸。智氏亦潛修淨業,薄產所收,堪供衣食,余無內顧之憂,益逞曠觀之志。」可見鶴老夫婦乃志同道合之法侶,故能滿其天涯行腳之願。
賑災救濟的悲心
鶴老投入賑災救濟工作,始於民國六年。當時為了京津地區的大水災,他離開終南山的茅蓬,冒著大風雪,徒步下山前往災區勘查災情,並串聯佛教界,呼籲大眾為賑災而共襄盛舉。之後,從民國十五年起,一直到三十五年隱居,他便幾乎年年忙於賑濟之事。據《民國佛教居士傳》載,這二十年當中,鶴老或辦粥賑、或以所建的安老院收容難民、或四處募款、或協助災區的重建工作……,在那二十年間,中國重大水災、旱災、戰事所導致的災難,幾乎可見鶴老奔波救災的身影。
民國六年,當鶴老在終南山隱居修行時,是在諦閑、印光二法師及上海諸居士的敦促下,下山展開救災工作的。當時他的友人便屢次寫信給他,說道:「京津水災奇重,各教皆往救濟,惟我佛教無人,所謂慈憫眾生者何在?」正是緣於對苦難眾生的悲憫,鶴老才義無反顧投入賑災救濟的工作,沒想到,這一做就是二十年。其間,他曾在為救災而奔波的途中,被兩造互戰的軍閥部隊抓去了七次,所幸大難不死。再者,也曾因抵押借款,設置粥場放賑,但善款接濟不上,而寫下遺書,心中默持觀音菩薩聖號,擬投水自盡,以一命救數十萬人之命,後來幸也化險為夷(按:上海居士緊急匯來善款助辦粥廠)。真心從事慈悲益世的善行,佛菩薩及護法龍天必定護持,何況鶴老是連性命也可以捨棄的呢?
民國三十五年,抗日戰爭結束,但緊接著的,是無休無止的內戰。鶴老打算離開家鄉,前往蘇州香山觀音崖隱居,而當時他已經是個七十五歲的老人了。
由禪入淨 神歸安養
鶴老初入佛門,於禪門頗多深究,蔣維喬居士說:「恆松為南京赤山般若寺法忍長老弟子,於宗門頗用功。」他後來棲心淨土,是受到印光大師的影響。鶴老在〈復遊靈巖山略記〉中曾提及,有人問他:「如何認識印公是高僧?」他答道:「自幼訪道,親近金山大定,赤山法忍,華山聖公大霖,天臺敏曦、通志二老,諸大善知識,頗多高人。威儀潔淨,道氣逼人,令人妄念不起,與師相同。」又說:「余因他方救濟,不能常時侍奉。陪師同行一次,有一次利益。留心他語默動靜,出入往還之時,不談玄言妙語,神通奇異,皆是平常話。即使行不到,其中有不可思議、利益身心之妙處。」熟諳《印光法師文鈔》的讀者,當知所謂「平常話」即勸人「深信因果,老實念佛」。從這段對話可知印祖在鶴老心中的分量,及對他在修行上影響之深遠。
或許正因深知念佛了生死的迫切性,所以在民國十年的時候,鶴老便計畫將自宅捐出,為夫人及有志修淨的女眾籌建「貞節淨土院」。關於淨土院成立的因緣,印祖曾詳細地記載在〈江蘇興化劉莊場貞節淨土院碑記〉中:「鶴年居士高恆松者,江蘇興化人也。宿植德本,篤信佛乘。年當弱冠,即慕真修。棄俗世之纏縛,事選佛之宏猷。於是遍歷叢林,咨參宗匠。冀其頓明自性,徹悟唯心。報答四恩,濟度群品。高堂奉養,托之夫人。數月一歸,以修定省。而夫人某氏,賦性賢淑,克盡孝道。雖復于歸,志慕清修。以故居士無失養之憂,高堂得底豫之樂。若非宿願所結,其能如是也耶。及至椿萱凋謝,遂得無所顧慮。如天際野鶴,任意飛騰。由茲五臺峨嵋,天臺雞足,所有名山聖道場地,每多一再巡禮。……民國十年,自雞足歸,回家祭掃。見夫人已老,孤身無依。念其代己奉親之勞,憫其守節清修之志。因將本宅,改為貞節淨土院。以其令貞女節婦居之,專修淨業,求生淨土,而立名焉。鄉紳好義者,為之稟縣出示。凡高氏子孫,及各界人士,不得干預。以此院系私業義幣所建,與庵廟性質各別。原產若干畝,增置若干畝。歲所收租,以供院中人衣食之費。量入安人,庶無虧空。其修建之費,皆居士摯友之所資助。正室三楹,以作佛殿。內供西方三聖坐像,俾諸人於中,朝暮禮誦,以備往生資糧。兩旁廂房,悉為安宿之所。其來住者,貞女節婦,皆無所擇。但須長齋念佛,決志往生。性情柔和,無諸乖戾。不事妝飾,不茹葷酒,斷絕俗親,不妄遊行者,方可。否則概不許住。」可見院中同修都是以念佛求生極樂為職志。
民國二十五年秋天,鶴老夫人智氏於淨土院中往生,鶴老在〈遺囑〉中說:「今秋智氏臨終,承大眾助念之力,頗有往生瑞相」。因此,鶴老便交代院中同修如何處理他的身後之事:「余死,勿效俗人報喪開弔等,唯七七日於常課外,兼為念佛回向,以期未往生則往生,已往生則升進。身用火化,於院外立一墳,豎一小碑,題曰:改宅為淨土院鶴年居士高恆松公之墓。……所領院眾,真為生死發菩提心,三業清淨,一心憶念,以身率物,用弘佛化,則見聞無不信仰,佛天恆垂眷祐矣。」鶴老雖於民國五十一年才壽盡往生(按:享壽九十一歲),但由這篇提早二十五年就寫好的〈遺囑〉中,我們可以看到他求生西方信願的堅定,也相信他亦已得預蓮池海會之中。
民國二十五年,印祖曾為鶴老德相題贊,曰:「人言居士性甚偏,我謂所偏即是圓。由偏故不理家計,由偏故深通教禪。由偏故雲遊全國諸名勝,由偏故遍參宗教諸高賢。由偏故專修凈土特別法,由偏故普令同仁結凈緣。由偏故不立嗣續,以家為庵,安住貞節,俾全所天。今已老而將離此五濁惡世,直登西方極樂世界之九品寶蓮。(因王一亭老友所寫之真,特表其偏之所以然)。」綜觀鶴老生平,稱他是中國近代最「奇特」的佛門居士,真是一點也不為過。他大半生的天涯行腳、賑災救濟,都非常人所能為之,而在走遍名山大川,參遍各大善知識之後,他的導歸淨土、萬善回向西方,竟與《華嚴經》善財童子五十三參末後,依普賢菩薩十大願王導歸極樂,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或許,這正是這位在世人眼中「甚偏」的佛門人物,留給後人最大的啟示。
註一:印祖於民國十二年〈復卓智立〉書中說:「及高鶴年居士於民國元年至法雨寺訪晤,紿去數稿,刊登於《佛學叢報》,始漸接物。」民國元年之前,印祖多於普陀山法雨寺中閉關苦修,及至鶴老遊山,向印祖啟請四篇論文(按:分別是〈淨土法門普被三根論〉、〈宗教不宜混濫論〉、〈佛教以孝為本論〉、〈如來隨機利生淺近論〉。),以「常慚」及「普陀僧」之名,刊登於上海《佛學叢報》,印祖才為「龍天推出」,展開隨緣度生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