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75期
春秋時人心目中的孔子(上)(三學)
●三學
現今尊孔子為至聖先師者雖大有人在,也有人視孔子只是多元文化中的一員而已,何必獨尊孔子為至聖、稱先師?想把孔子從「至聖先師」的位置拉下來,與老、莊、楊、墨平起平坐,視孔子為一般凡人而後已。
司馬遷在《史記.孔子世家》的最後,談到他周游天下,來到山東曲阜,看到孔子的廟堂、車駕、服飾、禮器,見到許多學生還在孔子家中按時演禮。司馬遷低迴不已,久久不肯離去。想想天下君王,乃至一般賢人,活著的時候光彩一生,死後便沒沒無聞,而孔子一介布衣,他的德風竟能留傳十幾世代,後世學者以他為宗,天子王侯凡講六藝者,莫不「折中於夫子」以孔子所言為標準,真「可謂至聖矣」。實際上,從《論語》春秋人物的眼中,孔子就已具備聖人智慧,及良師的高明教化。謹從《論語》一書,透過與孔子同時代人的觀點,一窺先師聖人的不凡。
精通倫理
孟懿子、孟武伯父子,流著與魯君相同的血源,與季孫、叔孫連手掌握魯國大部分的權利,這對貴族父子,都曾問孝於孔子。孔子以「無違」二字指點孟懿子,若能無違父親的旨意,好好學禮,就算盡孝了。又以「父母唯其疾之憂」,提醒孟武伯,唯有生病一事讓父母操心外,其餘立身處事,都不勞雙親掛心,就算是孝順了。
孟孫父子以貴族之尊,如何肯降貴紆尊不恥下問?因為孔子是一位當世「精通倫理」的聖人智者。
善於教化
孔子,何時被尊為萬代之師?晉朝陶淵明詩:「先師有遺訓,憂道不憂貧。」陶淵明採菊南山安貧樂道,正是師法孔子的「憂道不憂貧」。隋文帝正式奉孔子為「先師尼父」。在春秋當代,孔子就是一位很多人都想及門受教的良師,例如〈述而篇〉:「互鄉難與言,童子見,門人惑。子曰: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唯何甚!人潔己以進,與其潔也,不保其往也。」互鄉是個固執不通的鄉里,一位互鄉童子卻規規矩矩來上門請教,孔子也樂意開導他。這樣固執難以溝通的鄉民,也曉得把握良機師事孔子。孔門三千弟子都是有志之士,慶幸與聖人同世,心甘情願離鄉背井前來用功受教。入門之後,孔夫子果然是「循循然善誘人」的良師,造就了十哲、七十二賢等教化成績,令人讚歎不已。
孔子教化有成,造就了一批治世長才,看在當權者的眼裡,孔門有如一座「人才寶庫」,誰不想攬為己用?例如:
孟武伯問子路、冉求、公西華仁乎?
哀公問:弟子孰為好學?
季康子問:仲由、端木賜、冉求可使從政也與?
季子然問:仲由、冉求,可謂大臣與?
孟武伯知道孔子之學以仁為本,只要問誰是仁人,誰就是學有所成的人才。哀公也很清楚,只要問那一位弟子好學,誰就是輔佐君王的大才。至於季康子、季子然就直接指名某某能不能從政、某某能否做臣子。這些握有權柄的君臣,以為用爵祿就能籠絡孔門弟子,卻忽視了孔子「為政以德,養民以惠」的教化大主意。
年輕知禮
孔子提出「德、禮、政、刑」四法治理人群,其中又以「禮讓」最為必要。孔子說:「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不能以禮讓為國,如禮何?」,「禮讓」政治是孔子心目中最為美好的境界,唯有禮讓方能長治久安。至於政令、刑法,如割癰治病的手術刀,非不得已不用。
孔子的「知禮」,在年輕時便名聞於世,〈八佾篇〉云:「子入大廟,每事問。或曰:孰謂鄹人之子知禮乎?入大廟,每事問。子聞之曰:是禮也。」孔子參與周公廟祭祀,廟裡的祭器、供品、儀節等等,他一一向主事者請問,所以旁人才會說:「誰說鄹邑家的孩子懂禮啊!到了太廟樣樣都要問一遍。」孔子父親曾任鄹邑大夫,這時的孔子年紀還輕,所以人們暱稱「鄹人之子」。雖然孔子年紀尚輕,而「知禮」之名卻早已眾所周知了。
擅長政治
從《論語》的書名,可知書裡記錄許多問答討論,討論最多的議題,莫過於「問政」了。孔子通達古聖智慧,嫻孰三代以來的為政經驗,在家鄉魯國,魯定公、魯哀公、季康子、陽貨都曾就教於孔子,該如何為政。周遊各國時,齊景公、衛出公、葉公等國君也把握良機向孔子請益為政之道。甚至叛臣如佛肸、公山弗擾也急欲邀請孔子相助。
這些位高權重者,一向好自用而好自專,怎麼肯移樽就教於孔子?一者孔子「溫良恭儉讓」的風範,使掌權者放心,孔子不會威脅他們的權位;再者孔子精通政治,有高明的為政理念,有從政的實務經驗,做中都宰一年有成,四方人士來觀摩學習;當大司寇兼攝相事,三月大治,市場物價平穩,男女守禮,遠人賓至如歸。這樣一位為政高人,活活生生的現在眼前,誰肯錯過呢?
靈公鬧笑話
肯定孔子是一位精通倫理、教化、知禮、為政者,於孔子全貌,雖不中不遠矣。若學養程度不足,看孔子就有失準確。例如衛靈公對遠道而來的孔子,絕口不問齊家治國之道,卻「問陳於孔子」,要孔子教他如何布陣打戰。他相信孔子是一位軍事長才,不然在夾谷之會,怎能幫魯定公逼退齊景公,收復失土?以戰場布陣當做孔子長才,就如棄孔子修齊治平的智慧於一旁,只看到孔子力大過人的一面,豈不可笑?孔子一聽這話,回答說:「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學也。」俎豆禮樂的事,還聽過一些,至於軍事布陣,就沒有學過了。
孔子指導子路帶領三軍,要「臨事而懼,好謀而成」,《禮記》孔子也說:「我戰則克」,孔子何不給靈公說說戰陣之事?因為衛國呈現了「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的亂相,急需解決的是倫理問題,而不是如何用兵。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