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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375期
知識份子的悲憫情懷(瑜揚)
●瑜揚

  意氣驕滿路,鞍馬光照塵。借問何為者?人稱是內臣。
  朱紱皆大夫,紫綬悉將軍。誇赴軍中宴,走馬去如雲。
  樽罍溢九醞,水陸羅八珍。果擘洞庭橘,膾切天池鱗。
  食飽心自若,酒酣氣益振。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白居易〈輕肥〉

  一群人志得意滿、不可一世地路過街市,他們的馬匹、馬鞍各個油光水滑,閃亮得幾乎可以照塵。我問路人這幫人是何來歷?他說他們是宮裡的宦官。這些人雖是宦官,卻佩帶朱紱、紫綬(註一),權力如同朝中的大夫、將軍。他們誇說剛剛去參加「神策軍」(註二)的宴會,一干人等就浩浩蕩蕩地走了。可以想像的是,他們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陳年佳釀,宴會排場之大,食材之講究,在在都令人咋舌。難怪吃飽喝足之後,他們驕奢的氣焰就更加高漲了。唉!今年江南地區發生大旱災,衢州(註三)還發生吃人肉的悲劇啊!
  白居易是中唐「新樂府運動」的倡導者,面對著安史亂後國家內政腐敗、外患頻仍,黎民百姓生計日益艱困,他認為文學不該躲在象牙塔裡,而應擔負起社會責任,反映民生疾苦,做到「惟歌生民病,願得天子知」。於是,在他的諸多詩作中,便常見他扮演「小人物代言人」的角色,為社會角落市井小民不為人知的辛酸大聲疾呼。〈輕肥〉一詩,詩題典出《論語.雍也篇》「乘肥馬,衣輕裘」一句,象徵的是富貴、豪華的生活。細閱此詩,我們會發現過著「輕肥」日子並志驕意滿的人,竟是皇帝的奴才。他們在亂世中掌握了軍政大權,仗著君主的寵信在街頭招搖過市,看在詩人眼中,真為那些因天災肆虐而仍在生死邊緣掙扎的小老百姓抱不平。然而,詩人的氣憤終究沒有在詩中以直接批評的語氣呈露,他只是以一群腦滿腸肥的宦官,和飢餓到只能吃人肉的災民作對比,要讀者自行去領略其中的「春秋之筆」。
  白居易在詩歌創作上力主「惟歌生民病」,是出於一種對於苦難蒼生的悲憫。〈輕肥〉之外,我們還可以在〈杜陵叟〉中,看到他為荒年所苦而仍為酷吏橫徵暴斂的老農民抱屈;在〈賣炭翁〉中,對寒夜賣炭謀生,最後一車炭卻被皇宮裡的人低價強購的老樵夫表示同情。此外,〈繚綾〉一詩則生動刻畫織布女工的辛勞,對「昭陽殿裡歌舞人」的不惜衣帛提出批判;〈寒閨怨〉則深刻表達了閨中少婦為身在遠方打仗的丈夫趕製禦寒冬衣的無奈和心酸。凡此種種,皆可看出白居易「為生民立命」的書生氣度,而這個氣度的內裡,實包含了一顆柔軟的慈悲心。
  西方近代著名政治、文化評論家薩伊德(Edward W.Said)在《知識分子論》中,曾對知識分子的存在價值提出這樣的詮釋:「其存在的理由,就是代表所有那些慣常被遺忘或棄置不顧的人們和議題。」從白居易的社會寫實詩中,我們似乎可以看到這樣的形象和意義。反觀時下常將「知識分子」掛在嘴邊,但卻在爭名奪利上汲汲營營甚至不擇手段的人,不知是否曾為自抬身價的無知,感到一絲絲羞赧?

  註一:「紱」,古代衣裳前的蔽膝。「綬」,繫在玉飾或印信上的絲帶。「朱紱」、「紫綬」乃比喻高官厚祿。
  註二:保衛皇帝的軍隊。當時由宦官掌管。
  註三:以州有三衢山而得名,於今浙江衢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