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78期
無常的詠嘆(瑜揚)
●瑜揚
潮滿冶城渚,日斜征虜亭。
蔡洲新草綠,幕府舊烟青。
興廢由人事,山川空地形。
後庭花一曲,幽怨不堪聽。
——劉禹錫〈金陵懷古〉
清晨時分,上漲的潮水拍打著三國時代東吳的冶鑄之地——冶城的江岸;日暮時分,夕陽的餘暉照耀著東晉征虜將軍謝石餞行送客的亭子。當初,陶侃、溫嶠在那江上小島蔡洲集舟師四萬,討伐反叛的東晉軍閥蘇峻,如今,在春風吹拂下,小島上已長出一片嫩綠新草。而名相王導建立幕府屯兵駐守的幕府山,此刻則升起了裊裊青 。國家的興盛、衰亡都取決於人事,與山川形勢的險要與否無關。亡國之音〈玉樹後庭花〉(註一)此時仍在社會上流行,為朝野所喜愛,但那哀怨的歌聲、輕蕩的詞句,我卻不忍細聽。
「懷古詩」是「詩豪」劉禹錫八百多首傳世詩作當中,相當引人注目的一個類型,他的一系列以「金陵」(南京舊稱)為背景,以魏晉南北朝的歷史盛衰為內容的詩作,在運用「今昔對比」的技巧之下,除了呈現出「景物依舊,人事全非」的無常感外,也間接對當時國勢漸走下坡的唐王朝提出了警訊。如〈金陵懷古〉一詩,首聯和頷聯即藉由歷史陳跡的憑弔,抒發「滄海桑田」的感慨,而脛聯和尾聯則以六朝帝王的憑恃天險、縱情享樂,最終導致身滅國亡,警告統治者若步此後塵,後果將不堪設想。類似的寫作手法,也出現在〈臺城〉中:「臺城六代競豪華,結綺臨春(註二)事最奢。萬戶千門成野草,祇緣一曲〈後庭花〉。」六朝君主為了享樂而耗費巨資興築的殿宇、樓閣,到頭來只湮沒在荒煙蔓草間,當政者若不能記取教訓,一味耽溺於聲色犬馬之中,破敗的未來亦指日可待。
在劉氏這類詩作中最為人傳誦不絕的,當屬〈烏衣巷〉:「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簡短的二十八字,已將朝代更迭、人事遷變的無常訴說殆盡,其中,「貴族廳堂變為尋常百姓家」,更隱隱含有勾起統治者「憂患意識」的企圖。除了前文所提諸作之外,〈石頭城〉、〈西塞山懷古〉、〈蜀先主廟〉等,也都是這類題材的代表作,詩人身處朝綱不振的時代,其「懷古」的重點不在對於歷史現場的緬懷,而是期望為政者以史為鑑,莫蹈前朝覆轍。
歷史是一條長河,身處其中的一段,我們往往會覺得腳跟立定處即是永恆,殊不知一波後浪打來,前浪便覆滅得無影無蹤。人說,讀歷史可以知興替、明因果,但在人類不斷重覆錯誤的紀錄中,真不知記取教訓的有幾人。在劉禹錫一首首詠嘆無常的懷古詩中,我們體會到了時空、人事變化下,個人存在的渺小與力量的微弱。若要避免被歷史的洪流席捲,陷入由眾生業力所形成的漩渦中,必得細閱無常捎來的信息,並時時聆聽它在眾聲喧嘩中所傳送的清音,如此才能真正成為一個站在大河岸邊,看歷史潮起潮落的明白人。
註一:詞牌名,原為南朝陳後主之作,後為唐教坊曲名。因其詞輕蕩,歌聲哀怨,且為亡國之音,故後以喻亡國之音。唐.杜牧〈泊秦淮〉:「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金.吳激〈人月圓〉:「南朝千古傷心地,還唱〈後庭花〉。」
註二:樓閣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