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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381期
從「絕滅孤獨」到「機心已忘」(瑜揚)
●瑜揚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孤舟簑笠翁,獨釣寒江雪。
      ——柳宗元〈江雪〉

  層層疊疊的山峰中,看不到任何飛鳥的蹤影。連綿無盡的小徑上,也沒有任何行人的蹤跡。只見寒冷的江心上,一個戴斗笠、穿簑衣的漁翁,依著一葉孤舟,在紛紛大雪中垂釣。  〈江雪〉是中唐詩人柳宗元最膾炙人口的一首作品,簡潔的二十個字,就形塑了一個無限寬廣、孤寂、寒冷的銀色世界。很多人之所以喜歡這首詩,在於它傳達了一種孤高的意境,那種意境在文字上雖沒有明說,但卻又如一幅寫意畫般,活靈活現地在我們面前展演。唐人絕句之所以迷人,其原因就在於此,它在形式上雖然小巧,卻涵藏了一個豐富的世界,宛如藝術品般,令人賞玩不盡。
  不過,如果我們從柳宗元作這首詩的時代背景來看,就會發現這並不是一首單純寫景、造境的詩,當中的寥落、孤寂,可能是他當時的心情寫照。據考證,此詩作於柳氏謫居永州(今湖南零陵)期間,他之所以遭到貶謫,乃因「永貞革新」。唐代至順宗即位後(年號永貞),為使國政有一番新氣象,特拔擢王伾、王叔文、韋執宜等人,積極推動改革措施。舉凡抑制藩鎮及宦官勢力、整飭貪官污吏、整頓稅收等,雖欲挽救國家衰頹的敗相,但卻無形中促使藩鎮和宦官勢力結合,形成一個更龐大的惡勢力。由於順宗即位前就因中風臥病在床,因此新政的實施註定走向坎坷、失敗一途。果不其然,宦官和外藩等既得利益集團,終究鬥倒了以王叔文為首的改革派,順宗最後也被迫下臺,讓位給宦官、外藩集團擁立的太子李純(即後來的唐憲宗)。憲宗即位後,開始打擊王叔文的政治集團,以鞏固自己的地位,柳宗元由於被認為是這個集團的成員,因此被貶為邵州(今湖南邵陽)刺史,於赴任途中,又再加貶為永州司馬,展開了之後為期十年的謫居歲月。
  柳宗元初抵永州(按:唐代時為蠻荒之地)時並沒有居住的地方,一家大小只能借住在龍興寺裡,加上「司馬」是個閒官,並沒有具體職權,所以他幾乎形同被流放。半年之內,由於生活艱困、水土不服,所以母親不久便因病逝世。至親的永別、政治的失意,加上健康狀況每下愈況,其內心的煎熬、憤懣,非親身經歷,外人實難體會。其〈南澗中題〉詩云:「去國魂已游,懷人淚空垂。孤生易為感,失路少所宜。索寞竟何事?徘徊祇自知。誰為後來者,當與此心期!」詩人感嘆,那種憂傷、苦悶、寂寞的心情,大概只有遷謫至此的人才能了解。為了排遣抑鬱,柳宗元開始寄情於山水,希望藉由靈秀的山川景物,洗滌困乏的身心,他著名的遊記散文||「永州八記」,正是完成於這個時期。
  我們回過頭來看他這時期的詩,雖然表面上寫景,但仍不免流露孤寂之情:「覺聞繁露墜,開戶臨西園。寒月上東嶺,泠泠疏竹根。石泉遠逾響,山鳥時一喧。倚楹遂至旦,寂寞將何言。」(〈中夜起望西園值月上〉)、「漁翁夜傍西巖宿,曉汲清湘燃楚竹。 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回看天際下中流,巖上無心雲相逐。」(〈漁翁〉)詩人看見漁翁的獨來獨往,只有白雲相伴,彷彿看見自己一般,其「寂寞將何言」的心境,在這對照之中已表露無遺。然而,詩人終究沒有一直陷溺在孤憤的情緒中,他雖然被貶謫到楚地,但在山水的潤澤下,卻掙脫了屈原式的自毀格局。其詩云:「久為簪組累,幸此南夷謫。閑依農圃鄰,偶似山林客。曉耕翻露草,夜榜響溪石。來往不逢人,長歌楚天碧。」(〈溪居〉)、「杪秋霜露重,晨起行幽谷。黃葉覆溪橋,荒村唯古木。寒花疏寂歷,幽泉微斷續。機心久已忘,何事驚麋鹿?」(〈秋曉行南谷經荒村〉)搖身一變,我們似乎在柳詩中看到了陶淵明的影子,閑來無事便與農家打成一片,或者徜徉於山林之中,仕途的失意、打擊,彷彿已經淡了,也不再能折磨他了。看見怕人而驚走的麋鹿,詩人還自嘲地說:「我早已超然物外,沒有得失心了,麋鹿見了我為何還要驚恐地逃跑呢?」言下之意,他已逐漸走出內心的困境,坦然面對充滿波折的人生。
  從「絕滅孤獨」的心灰意冷,到「機心已忘」的放下、釋懷,柳宗元的坎坷心路,似乎只在詩句變換的轉瞬之間,殊不知,那是他經過多久的調適,多少次與山水對話,才一步步走出生命的暗室。回頭再朗誦一次〈江雪〉,我們不會再說那是一幅寫意畫,因為那當中有詩人的血淚,有他曾經不可言說的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