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鶯啼綠映紅，
　　水村山郭酒旗風。
　　南朝四百八十寺，
　　多少樓臺煙雨中。
　　　　　——杜牧〈江南春〉

　　在一望無際的江南大地上，處處可聽見黃鶯清脆的啼叫聲，也可看見綠葉點綴紅花，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依山傍水的城郭、村莊，以及酒肆外迎風招展的酒旗，構成了江南特有的春天景緻。而許許多多在南朝時代就已經存在的宏偉佛寺，此刻正掩映、兀立在迷濛的煙雨之中。
　　杜牧身處晚唐，面對國勢的江河日下，有頗多詠史、感懷之作，這首〈江南春〉雖然單純寫江南的春景，但藉由遠眺南朝時期遺留下來的諸多巍峨佛寺，亦不免流露自己對於歷史的感慨。那些裝飾得金碧輝煌的廟宇，經歷光陰的流轉，如今尚在，而曾經叱吒一時的朝代和人物呢？早就如水上漚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了。身處在國家隨時可能瓦解、消滅的時代，詩人對於朝代更迭的無常特別敏感，在一片如畫的江南春色中，隱約透露出末世的淒清感。　　讀杜牧的〈江南春〉，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他的另一首詩——〈泊秦淮〉：「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同樣在江南，這回他寫的是夜晚的景色。南京秦淮河兩岸的酒樓，來人絡繹不絕，人人都想趁著當頭的美好月色，在杯觥交錯、歌樂弦管中度過良宵。可詩人在一片歡笑聲中，聽見河對岸的歌女唱著〈後庭花〉樂曲，心情卻不禁沉重、哀愁起來。因為〈後庭花〉乃南朝的荒淫之君陳後主所鍾愛的靡靡之音，南朝正是在這種亡國之音的瀰漫中，在歷史上畫下句點的。面對衰頹的國勢，又見眾人以亡國之音取樂，詩人看在眼裡、聽在耳裡，末日將臨的怵目驚心，想必令他如坐針氈吧！
　　這種藉由即景抒情的方式，表達歷史興替滄桑感的詩，在杜牧的作品中佔有相當的比重，與前二首情調、氛圍相近的，再舉〈潤州二首（其一）〉：「向吳亭東千里秋，放歌曾作昔年游。青苔寺裡無馬跡，綠水橋邊多酒樓。大抵南朝皆曠達，可憐東晉最風流。月明更想桓伊（按：東晉人，善吹笛）在，一笛聞吹出塞愁。」詩人重遊潤州（今江蘇鎮江一帶），想到曾在這裡度過歡樂的漫游時光，也慨歎歲月流逝、人事已非，而前朝遺留下來的荒涼寺院，更勾起他的感懷之情。那些曠達、風流的士人如今安在？早已湮沒於歷史的洪流中了！而在國家已走向黃昏的末世裡，詩人的失落又豈是一個「愁」字了得。
　　面對一個王朝的衰微與沒落，杜牧的詠史除了傳達一種無常感，也透露出身處末世無法扭轉時局的無力感。整個大時代的走向衰頹，讓他即使走進春光明媚、風景如畫的江南，也無法擺脫國家隨時可能傾覆的焦慮。這種焦慮無所不在，讓他的詠史詩不只是單純的緬懷，還多了自身亦將成為歷史陳跡的壓迫感。
　　末世的蒼涼，現代人也許難以體會，但對於佛弟子，身在末法時代，又依然在生死中流轉，不也是一種末世的存在嗎？眼前山水如黛、春光正美，您正在「客路溪山」中流連忘返，還是為自己的道業無成深深焦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