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84期
詠史以哀或詠史以鑑(瑜揚)
●瑜揚
紫泉宮殿鎖霞,欲取蕪城作帝家;
玉璽不緣歸日角(註),錦帆應是到天涯;
於今腐草無螢火,終古垂楊有暮鴉;
地下若逢陳後主,豈宜重問後庭花。
——李商隱〈隋宮〉
晚唐國勢衰微,朝政混亂,詩人好作詠史詩來抒發世局由盛轉衰的無奈,當時以詩聞名的李商隱也不例外。這首詩寫的是隋煬帝楊廣的貪圖逸樂以致誤國,說他不愛長安城裡的巍峨宮殿,一心一意只想開鑿運河,以滿足賞玩江南美景的心願。詩人猜想,當初若不是楊廣的玉璽落入了李淵手中,隋朝江山因此易主,成了唐代的天下,楊廣恐怕還能乘著他的錦帆,遊蕩到天邊呢!可嘆的是,他當時為了享樂而營造的殿宇,如今只剩雜生的蔓草,繁華、奢靡的場面不再,只見黃昏時分棲息在垂楊下的烏鴉。詩人感嘆,南朝陳後主荒淫而亡國的歷史,對楊廣而言應是歷歷在目的啊!他怎麼沒有記取教訓呢?如果他在九泉之下與後主相逢,不知還會不會請後主的寵妃,再舞一曲〈玉樹後庭花〉(按:反映宮廷淫靡生活的舞曲)?
關於隋煬帝的昏庸,李商隱在另一首同樣名為〈隋宮〉的詩中亦有記載:「乘興南游不戒嚴,九重誰省諫書函?春風舉國裁宮錦,半作障泥半作帆。」煬帝為了南游享樂,不惜民力,為所欲為,以為老百姓都百依百順,畏懼他的威嚴。他身在九重深宮之中,哪會理睬臣下奏上的諫書呢?在和煦的春風中,他又動了游興,準備到江南去了。為了皇帝的南游,舉國上下都不眠不休地裁織錦緞,一半用來製作擋避泥土的馬具,一半則用來製作船帆。
李商隱反覆陳述前朝君主荒唐行徑的目的,自然在提醒眼前的當權者,莫蹈覆轍,走上亡國的悲劇。然而,詩人似乎也知道,古來能夠知往鑒今的人總是少之又少,所以,朝代才不斷更迭。且看他的〈齊宮詞〉:「永壽(按:宮殿名)兵來夜不扃,金蓮無復印中庭。梁臺歌管三更罷,猶自風搖九子鈴。」南齊將要亡國的當晚,齊廢帝還沉醉在歌樂管絃中,完全不知宮殿門戶洞開,叛軍部隊已在門外。齊亡後,廢帝再也不能命人鑿金為蓮花,貼在中庭地上供寵妃行走了。江山易主,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梁朝宮殿裡也是夜夜笙歌,新君正與眾人酒酣耳熱。有誰聽到齊廢帝為了裝飾寵妃宮殿的玉九子鈴,此刻在夜風的吹拂下,正發出清脆的聲響呢?
杜牧在〈阿房宮賦〉中說:「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關於前朝覆亡的史實,如果後人只是哀愍而不能深刻地記取教訓,恐怕到頭來也會步上後塵,讓更後來的人再來哀愍。
身處現代民主社會,雖然封建時代的朝代更迭已不復見,然而,「政黨輪替」也為「一朝天子一朝臣」創造了另一種形式。關於「前朝」的種種作為,執政者或批評家多習慣流露一種譏諷、戲謔的態度,古人「詠史以哀」的溫柔敦厚似乎已成絕響。若對於前人的過失無法「哀矜勿喜」,就遑論「詠史以鑒」、生聚教訓了。在歷史的長河中,後人都在極力避免重蹈前人的覆轍,然而,究竟哪一種心態最為正面、積極,不但是古人思考的課題,也值得你我三思。
註:額骨中央隆起如日,此稱為「日角」,古代認為是帝王或貴人之相。詩中乃指唐代開國之君唐高祖李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