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86期
小人物的卑微身影(瑜揚)
●瑜揚
春風吹蠶細如蟻,桑芽才努青鴉嘴。
侵晨採桑誰家女,手挽長條淚如雨。
去歲初眠當此時,今歲春寒葉放遲。
愁聽門外催里胥,官家二月收新絲。
————唐彥謙〈採桑女〉
春寒料峭的季節,桑樹才剛發新芽,無法變成桑葉,蠶兒也都還如同螞蟻般大小,無法吐絲結繭。然而,中央催繳新絲的命令,卻已經在地方雷厲風行了。鄉間採桑的女子,在地方小吏的逼迫下,一大清早便頂著刺骨寒風,在桑樹間辛勤地工作。想到去年此時,蠶兒都還在蛻皮(眠)當中,而今年春寒,桑葉又尚未長成,哪有新絲可交?雙手不禁攀扶在樹枝上痛哭起來。可是,官府的人哪管得了這些,只聽到他們催逼的吆喝聲,在門外不停地響著。
唐末政局紊亂、腐敗,人民生活普遍困苦不安,然而,官府橫徵暴斂的行為非但未減,反而有越演越烈的趨勢。這首〈採桑女〉便是藉由鄉間採桑女子的悲苦處境,對中央、地方政府聯手剝削百姓的行徑,發出忿忿不平之鳴。同樣的時代,同樣以鄉間女子的身影入詩,以抨擊宦家權貴的不仁,還有于濆的〈里中女〉:「吾聞池中魚,不識海水深。吾聞桑下女,不識華堂陰。貧窗苦機杼,富家鳴杵砧。天與雙明眸,祇教識蒿簪(野蒿製成的簪子)。徒惜越娃(西施)貌,亦蘊韓娥(註一)音。珠玉不到眼,遂無奢侈心。豈知趙飛燕(註二),滿髻釵黃金。」身處窮鄉僻壤的女子,每日在織布機前不眠不休地工作,但卻無法享受他們辛勤勞動的成果,因為那些綾羅綢緞,早就被不知民間疾苦的上位者搜羅去了。
小老百姓生活的艱辛面,一直是社會寫實詩人關注的焦點。中唐大詩人白居易的〈繚綾〉,同樣以織布女工入詩,用「絲細繰多女手疼,扎扎千聲不盈尺」,形容織女們工作之繁複、艱辛,然而,穿著這些上好織品的「昭陽殿(註三)裡歌舞人」,卻是「汗沾粉污不再著,曳土踏泥無惜心」,驕奢到了極點。就取材與主題而言,此詩可說是〈里中女〉的先聲。除了織女之外,白詩中還有「歲種薄田一頃餘」,但被長吏「急徵暴斂求考課」的「杜陵叟」,以及「伐薪燒炭南山中」,但所燒的炭卻被宮使的一紙敕令下令充公的「賣炭翁」。他們都是在民間為了基本的生活溫飽,而奔波、勞碌的小人物,然而,與他們相對的官宦權貴,卻彷彿活在另一個世界,對他們勞動的身影、卑微的心願,視而不見、渾然不覺。
從封建社會到民主時代,政經體制雖有極大的轉變,但不變的是,百姓生活的幸福與否,仍深受上位者施政方針的牽動與影響。在傳播管道多元與資訊流通迅速的今日,基層的聲音雖有更多機會「上達天聽」,但為政者若不能體恤民意,不能深刻體認黎民疾苦,許多的承諾或保證,終究只是「空頭支票」,無法兌現的。在循著體制一步步跨上領導層峰之際,領導者或許得將這一幀幀的小人物身影鐫刻在心中,他們在詩人的文字側寫下雖然顯得卑微,但在文字的背後卻有沉重的鞭策與付託。
註一:《列子集釋‧湯問篇》:「昔韓娥東之齊,匱糧,過雍門,鬻歌假食。既去而餘音繞梁欐,三日不絕,左右以其人弗去。」
註二:漢成帝皇后。善歌舞,因體輕如燕,故稱為「飛燕」。成帝時入宮,為婕妤,極得寵幸。許后廢,被立為皇后,擅寵十餘年。
註三:本為漢武帝所築,成帝時,為趙飛燕姐妹所居住。後世詩文、戲曲多指皇后或受寵幸的嬪妃所住的宮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