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9期
壯哉!中華文化(陳政旻)
●陳政旻
任何一種創作,多出自性情,有性情就有創作。能夠獨攝宇宙天地之間萬物的神理精髓,涵融靈明的本然之性,狀有形物色,抒發言外之意,即是創作。凡表現性情的創作,俱是可傳之作。不過「才有庸儁,氣有剛柔,學有深淺,習有雅鄭」,作品的風格也就「各師成心」,而「其異如面」了。例如:
杜甫的「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火影動搖。」夜色迷濛,鼓角悲鳴,幽峽星火影動,在動態的物色中,有森嚴莊重的情調,這情調來自老杜奇偉豪邁的性情。
王維的「荒城臨古渡,落日滿秋山。」荒城、古渡、落日、秋山,四個具象構成一個略含蒼涼的「靜」字,實際上是王維性情的寧靜。
陶潛的「形跡憑化往,靈府長獨閒。」在形跡化往之中,陶潛在空靈中有不盡的遠曠高逸。
邵康節的「梧桐月向懷中照,楊柳風來面上吹。」邵子探頤索隱,梧桐月下楊柳風,得妙悟神契,見其怡然磊落性情。所以齊蕭子顯說:「文章者,蓋性情之風標,神明之律呂也,蘊念含毫,遊心內運,放言落紙,氣運天成。」
不僅僅文學是性情的風標,任何一種藝術創作都是游心萬物於外,運神明之性於內,經過一番艱苦的蘊思之後,才可以如天馬行空,御風太虛達氣運天成境界。在此境界裏,引發本然之性,標舉難逢的際會,不拘題材,不落俗套,既不貌而襲之,也不畏而侷之,在性情溫柔敦厚處,獨抒我的性情,發人之所不能發,則大地山川,鳥獸虫魚,莫不活躍於我的性情之內了。俯察莽莽大地,巉巖蒼松,滄海潮汐,都充滿了澎湃的生命之力;仰觀悠悠太虛冉冉煙雲,熠熠繁星,永遠閃射著靈秀的生命之光。所謂:「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
宇宙間,萬物在彼此不斷的相關之中,本然之性在彼此交流,各自發揮生命潛力,散射生命光輝。樹花生香,禽語意樂,所以在筆墨卷軸金石之間,有宇宙至美的物色,有了至善的性情,物我交感,內外和諧。歌德說:「不是我寫詩,是詩寫我。」
詩和我已泯合為一整體,如果說「詩」是「我」,「我」亦是「詩」,也未嘗不可。
中國文學批評家,大都喜歡把創作分成陽剛和陰柔兩個類型,而實際上所謂類型者,乃是人的性情的分類。鮑禧評論蘇子瞻文水分多,故波瀾動盪;韓退之文山分多,故峰巒峭起,確有獨到之處。蘇子瞻胸襟性情,如碧波清流,所以才會浪濤閎壯,在一派迴環激湍的氣象裏,見其圓融飄逸的豪邁之性。智者樂水,其秀在神,子瞻不失為一個有高度智慧的大詩人。退之性情胸襟,如峻嶺疊巖,所以才會磅礡淋漓,在一派蒼老峻拔的氣象裏,見其莊重森嚴的肅穆之性。仁者樂山,其厚在骨,退之不失為一個懷著煦和仁心的大哲人。
有陽剛性情,則生陽剛型創作;有陰柔性情,則生陰柔型創作,據吹劍續錄記載:
「東坡在玉堂日,有幕士善歌,因問我詞比柳耆卿如何?對曰:柳郎中詞只好十七八女孩兒,按紅牙拍,歌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詞關西大漢,執鐵綽板,唱大江東去,公為之絕倒。」
曉風殘月,是陰柔型景色。大江東去,是陽剛型景色。一是十七八歲姣好少女的細線條,一是關西彪形大漢的粗線條,正說明了兩種相異的創作格調。柳永的「方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比諸東坡的亂石崩雲,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東坡豪壯性情與柳永頹唐性情迥然不同。雖然同屬絕唱,也都是性情之絕作。
程伊川說:「語麗辭瞻,此應世之文也;識高志遠,比議卓絕,此名世之文也;編之乎詩書而不媿,措之乎天地而不疑,此傳世之文也。」
性情充乎其中,必溢乎其外,動乎其言,則見乎其文。創作由應世而名世乃至於傳世者,在於性情,尤其在於性情中涵攝天理,以本然之真直達德行之善,而臻藝術之美,似乎不必傳世亦可以不疑不媿矣。
朱熹分人性為本然之性和氣質之性兩類,本然之性是純粹良善的,亦即是理。天命之謂性,故萬物本然之性是相同的,人人都具有一份出乎自然,成乎天籟的本然之性,當其息止靈府,則如平湖秋月,雖蒼靄迷漫,卻無一塵纖介之染。融會活活潑潑的生命於一體,不盡的圓渾寧靜而神秘。一旦悄然興起,則翱翔廣闊邈遠的天地之間,貫通宇宙中一切生命之力,浩然沛然,倏乎無窮。這真誠之本然之性,就是創作的珍貴動力。如果對自己的本然之性,有釋形忘我的妙悟,面對人生現實諸多侷限,不為繁瑣的繩墨所羈絆,用澄澈的大智慧,對宇宙人生作深入精微的觀察之後,在直觀世界裏抒發內潛於心靈深處的體認和感受,創造生命的新價值,這是一切藝術創作的最高境界,更是人生的最高境界。
本然之性,聖凡同體,而且光耀無所蔽,發之為情,乃是四端之心,所以心統性情。慮念澄澈,是心之真體,氣象從容,乃心之真機,在性情沖夷中體會心之真味,正是禪家所指點的:「心開悟解,本性自有般若之智。」一悟自性就是大智慧。「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性情在沾衣欲濕,吹面不寒的境界,澄圓妙明的心靈裏,自然千燈相照,光明四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