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9期
詩階述唐(李炳南)
●李炳南
蛩 郭 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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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殺離家未達人,一聲聲到枕前聞,苦吟莫向朱門裏,滿耳笙歌不聽君。
【文法格局】首句先寫能聞之人,愁煞是聞蛩聲連續所得。次寫所發之響,枕聞是因離家未達而來。三句秋蛩感時苦吟,富貴之家,非其應訴。四句顯達及時行樂,笙歌之選,是所關心。上聯述自己所感,下聯勸秋蛩識機。
(講 要)題以蛩為主,自是詠物,寓諷寄託,仍感物而作也。兩聯皆為流水,前聯則是倒裝文法,起句愁殺,實因其二句之聲,未言何聲,自是題之蛩字。愁又言愁殺者,屢屢加甚所成也,所愁者何,聞蛩使然,何至愁殺,聲聲不已,幾至輾轉反側,不能成眠,以其蛩俟秋吟,鳴其不平,一聲即使人愁,聲聲自使人愁殺矣。離家未達之人,聞之始有同感,相知相憐,不負秋來之鳴。若夫朱門之內,歡娛無憂,如或向之苦吟,可謂大不更事,彼等滿耳笙歌,又奚暇聽於君哉。
(取 境)蟋蟀哀音動人,乃其常事,然亦有不受其感者,勸勿徒勞,未達者與笙歌者異耳。人多詠其常。此兼說其異。
蜂 羅 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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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平地與山尖,無限風光盡被占,採得百花成蜜後,為誰辛苦為誰甜。
【文法格局】首句記出所經之區,形其勞碌。次句點出所遭之境,辛甘備嘗。三句徹因徹果,無限殷勤。四句為此為他,莫知究竟。上聯言事,是追想以前,下聯寫情,是設想以後。三句承二句,四句承首句。
(講 要)無論高低難易,不計殷勤往來,此言身為之苦也,採得百花,時久醞釀成蜜,此言所求之甜也。風光含義不一,其高低往來,與採得百花,兩皆有之,是言無限甘苦,備嘗之矣。所以經之營之,以希歲寒之養,寧知空為他忙,已無所得。當其高低往來之時,竟不知為誰受苦,得花釀蜜之後,亦不知為誰作甜,哀其癡迷,詩以諷之,然所諷不過借物為言,意又不僅為蜂也。
(取 境)詩固不離諷喻,詠物尤為必具,此以小喻大,以一喻普,說則人人皆知,不說則人人皆昧。
聽箏 李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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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箏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絃。
【文法格局】首句形箏既調,聲所發處。次句調箏之人,手所觸處。三句聽箏之人,欲希所賞。四句奏者之心,別有所寄。上聯寫景,下聯寫情。三句承二句,以素手周郎,暗襯奏者為女子,四句承首句,以嗚箏拂絃,顯示奏時有聽者。
(講 要)鳴箏者,音佳之箏也,與阮嗣宗「坐彈鳴琴」鳴同,曲禮「鸚鵡能言,不離飛禽」非在飛時,而言其飛,例多不能遍舉。金粟柱者,繫絃之柱,飾物裝成,而皆贊箏之華貴而已。素手女子揮彈之指,玉房亦其所居也,奏者意有所獻,求有所賞,惟恐情不能通,不我之顧,故誤拂絃,引彼矚目。時時者不一其次,欲獲流眄,頻接善睞,意或因之而親也。
(取 境)容與技,悅人者也,容或重於技,逞容者不全賴於技。技有巧拙,巧常拙異,巧固動人,拙亦引人,況乃不拙故拙,取其引人逞容而已。
(參 考)周郎顧 吳周公瑾精音律,度曲有誤者,輒異而顧之,時人語曰,曲有誤,周郎顧。
題紅葉 宣宗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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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閒,殷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
【文法格局】首句流水無情,去而不住。次句深宮終歲,寂寞長愁。三句見此飄零霜葉,況自身世所遭。四句表我同情相憐,助他如意自適。上聯流水深宮,伏下聯有所待求,下聯紅葉好去,映上聯可與借便。
(講 要)流水者,御溝之水也,先言及此,含有三義:一者年華如水,去而不返,二者水比人猶自由,可以逍遙而去,三者深宮相伴,不少為我而留,故曰流何太急,深恨之辭也。次則深宮長愁,與世隔絕,君王曾無幸臨,而有寂寞長閑之苦。霜中紅葉,春生於斯,秋墮於斯,無主有同於己,特伸殷勤之意,告以相助之情。茲借流水之便,讓汝流到人間,己不忍於紅葉,不知誰復不忍於己也。紅葉為詩之主,流水為詩境,傳神紓情,端在流水。
(取 境)深宮長閑,歲華水逝,反憐無情之落葉,遭遇屯蹇,哀而助之,放乎人間,人之不堪,可以想見。
(參 考)雲溪友議,宣宗朝有題紅葉隨流者,盧渥舍人應舉偶得之,藏於中笥及宣宗有旨,許宮人從人,盧所獲人睹紅葉曰,當時偶題,不意君得之。
獵騎 杜 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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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落雙鵰血尚新,鳴鞭走馬又翻身,憑君莫射南來雁,恐有家書寄遠人。
【文法格局】首句寫弓箭之技能,亦憫飛禽慘痛。次句形鞍馬之驕健,兼惡獵者之貪殘。三句別指事物,藉作畋獵進言。四句假想世情,代為郵傳請命。上聯寫景,尚新句是憫已過,又翻句是惡當前。下聯寫情,一句憫物,一句憂人。
(講 要)已經一箭兩禽,血尚淋漓,技精善射,極盡其致,更含所為已甚,乃尚有不止之意焉。此句為全詩之胚胎,意皆由出,雖數轉折,總局一氣,而「已」之一字,猶為本句之幹。下之「又」「憑」「恐」三字,無不皆與「已」作呼應。嗚鞭走馬。尋所獵也,又為翻身,見可獵也。憑君莫射,突轉規勸,緊張之勢,竟歸安靜,南來雁者,假想之事耳,意在去殺,借雁諷之而已。家書寄遠,益是或恐之辭,惻隱委婉,溫柔敦厚備矣。
(取 境)實是愛物,託言愛人,若不愛人,與物何有哉,由微處求心,從大處落筆。
贈歌人郭婉 殷堯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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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家金谷舊歌人,起唱花筵淚滿巾,紅粉少年諸弟子,一時怊悵望梁塵。
【文法格局】首句借古喻今,點明歌者身世。次句侑酒灑淚,表出唱者摯情。三句佳麗多人,想見從學之盛。四句囀喉高唱,盡有不及之嘆。上聯寫事,一實一虛,下聯寫情,一揚一抑。
(講 要)首句只是借來比擬,可想歌者昔之所處,技之如何,而加一舊字,勢去流落又可知矣。起唱者謂已不彈此調,今日再起為之,復唱花筵之前,四座之客,聽而淚滿巾也。夫聞者垂淚,詩中甚多,如杜審言「忽聞歌古調,歸思欲沾巾。」李頎「今為羌笛出塞聲,使我三軍淚如雨。」杜少陵「歌罷仰天歎,四座淚縱橫。」等,多加一層轉折,自多一番意趣。亦有直解歌人自淚者,謂座客文中無著,辯之者曰,花筵即寓座客也。予意從前之說境活,從後之說文順,各有是處,不妨兩存。紅粉者姝麗也,諸者多且盛也,一時者諸弟子同於此際,驚所未聞,其師一唱,梁塵齊飛,始知弗如,空自悵望。此僅就諸弟子神情形容,卻不道歌者一字,而歌者絕技,全真無不畢現。
(取 境)烘雲托月,借賓顯主,不道歌者之能,只從學者取狀。
(參 考)金谷見前牡牧金谷園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