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403期
〈歲朝受賀〉詩解讀(步先)
●步先
旅臺三十餘年世交歲朝受賀
強持孤客坐如山,頓使禮疏難與還;
且喜通家各昌後,暗驚群季鬢多斑。
這首詩是雪廬老人九十二歲那年作的。當時老人家來臺灣弘法已經三十三年,老蓮友大多往生了,青壯蓮友大多已兒孫滿堂。學生們對雪公都很恭敬,大年初一就帶著一家人來向雪公賀年,老人就把受賀的心情寫成這首詩。
雪公是位知禮、好禮、提倡禮的長者,看到大家來拜年,心裡自然很高興。但老人家平常很謙虛,不輕易受人頂禮,受了禮也一定回拜。大家要磕頭行大禮,老人家自然不肯。大家搬出了「種福田、端正禮儀、維護善良風俗」的話來勸請,並搬出太師椅,鋪好座墊,老人家也不得不隨順而被扶上太師椅了,所以說是「強持孤客坐如山」。
「強持」像是違禮,卻是恭敬到極點,雖說是恭敬到極點,卻讓老人家不自在。老人家故鄉是山東,來臺灣只是作客,不帶家眷出來,自然是「孤客」。但平日總是有群弟子圍繞,怎麼叫「孤客」呢?原因是這些學生只是尊敬雪公,而並不了解雪公,雪公的內心永遠是孤單的。坐在太師椅,又高又穩,所以說是「坐如山」。從這三字也顯出雪公既有定功,又有福德,也和大家外表的忙碌,內心的殷切,成明顯對比!
拜年的人很多,不但要分批,而且速度要快。大家恭敬的等待,一見雪公坐定了,就一批批頂禮如擣。雪公想要分別說個一兩句,表示點心意,都覺得自己老了,遲鈍了,措手不及了,難與應對還禮,禮節太疏失了。這都是年輕人靈敏的表現,讓老人家一下子不知所措而感覺不安。這就是「頓使禮疏難與還」。頓,是一下子。
不過,雪公心裡也很高興,這群晚輩能夠知禮、好禮,實踐禮,這樣就能讓家庭、社會、國家、民族興旺,是非常好的現象!今天是大年初一,必須把不安收斂起來,要露出歡喜,說出讚歎才對,所以第三句便是「且喜世交繁子弟」。「世交」就是交往幾代的朋友,子弟就是兒孫晚輩,繁子弟就是子孫眾多,人丁興旺。
在《雪廬詩集》裡,這句改為「且喜通家各昌後」。「通家」就是世交,交到不分彼此了才算通,所以通家比世交境界更高。「各昌後」,不只子孫眾多而已,並且是學業事業有成,家道必將日興日旺,意義更加完美。通家有這樣的好現象,應該大喜特喜才對,為什麼只是且喜而已呢?且,就是姑且、暫且。因為美中有不足,心中有大憂,今天是大年初一,只能姑且、暫且歡喜一下子。
大憂是什麼?就是「暗驚群季鬢多斑」。季就是小弟的意思,群季在這裡是指學生們。老人家常稱學生為老弟,都把學生當成兒女般看待,無微不至地關心他們。當學生們低頭頂禮時,老人家清楚地看到很多人鬢髮已斑白了。
唉!時間真快,一眨眼就三十幾年,學生們兒孫增多了,人卻變老了。雪公自己年事也高了,今後將如何面對無常與輪迴呢?教了三十多年,道業依然無成,今後我還能再教大家幾年呢?乍見群季鬢多斑,怎能不驚恐憂慮呢?但,大年初一,不能明說,只能暗驚。
不說出來,又如何讓大家警惕而精進,只好作出這首詩來感發大家,讓大家明白──年,是隻怪獸,無時不在啃噬我們的福報,賀年也真荒謬!
若能警覺歲月的遷流,好好把握時間,精進用功,修福修慧,一旦道業有成,就能打破時間與空間,而不被年獸所吞,這才真正是可喜可賀。但這種功夫千難萬難,求阿彌陀佛慈悲接引,是一條萬全的方便路,由此一定能達到真實處。不然,禮節再周到,世間法再圓滿,只能讓老人家「且喜」歡喜一下而已。